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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那雙圓眼一下子瞪得極大,喉嚨也忍不住滑動,但她還是有些不敢輕易動主人的吃食,遲疑著沒去接。
林蘊霏看出她的顧慮,轉而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喚作藍兒,大人吩咐奴婢在之后的這段日子里服侍殿下。”侍女如實以答。
“你若將我伺候得好,這樣的賞賜也算不得什么。”林蘊霏駕輕就熟地裝出以往跋扈嬌蠻的派頭,從頭上隨意取下一支金釵一并給她。
這下藍兒歡天喜地接受金釵與湯,她欲出去喝,但被林蘊霏叫住:“你且在這兒喝完吧,如若被別人瞧見,恐會惹來非議。”
“哎。”藍兒脆生生道,捧著湯悄然無聲地喝完,眼睛瞇起像只偷腥的貍奴。
林蘊霏確乎沒什么胃口,倒不是因為飯菜粗淡。
甫一夾起米粒,她便想到云州城外那個稚童的血盆之口,胃中頓起翻天巨浪,攪得她難以下咽。
但她既不能隨意浪費食物,又得靠食物吊著氣力,是以緩緩將飯菜吃完,足足花了近半個時辰。
待林蘊霏用過飯,藍兒收拾好食盤將門打開,猝不及防見到外頭站著的黑衣青年,發出一聲驚呼。
“藍兒,怎么了?”林蘊霏循聲走出去,驚異道,“你回來了。”
潛睿向她頷首,言簡意賅地言明來意:“殿下,徐大人與三皇子邀你去側廳議事。”
“國師他已經去了。”青年望著她,又添了一句。
第63章 “外物動亂,我更該以不亂應之。”
林蘊霏到達側廳時, 屋內肅然的氣氛稍緩。
“殿下來了,快請坐吧。”徐直起身迎她,行了臣禮。
適才她一心顧著謝呈的傷勢, 故而忽略了這位被世人譽為“真大夫”的云州太守。
如今定睛一看,林蘊霏發現他確實與她見過的許多官員不同。
徐直行禮時肩正身直, 手勢也是繁復的古禮,周身有種說不出的古樸安靜的氣度。
關乎此人的那些逸事立時涌入林蘊霏腦中。
據說他無師自學, 苦讀二十年后方參加科考,于三十五歲一鳴驚人, 摘得前朝靖禾十三年的探花。
但因前朝末位帝王不思朝政, 徐直雖有八斗之才,卻未有受到重用, 在翰林院中蹉跎了整整三年光陰。
意識到壯志難酬的他, 選擇了抬棺死諫, 引得帝王震怒。
若非一旁的群臣齊齊為他求情, 徐直恐會血濺金鑾殿。
在此之后, 徐直徹底對這位君主失去希望, 選擇摘下烏紗帽返回家中耕地采桑。
先皇建立大昭后,正需有治世之才的文臣,于是三次下達圣旨授予徐直官職。
彼時徐直遲遲不肯接受封官*,隨后頂著州署縣衙的催促上書一份陳情表,言明他家中祖母垂垂老矣,日薄西山, 而祖母于他有拳拳養育之恩,他無法離開她左右, 準請先皇能開恩,許他為祖母送終。
百善孝為先, 先皇被其日月可鑒的孝心感動,于是不再強求。
但明眼人皆能瞧出,徐直也是借此事成全了對舊主的情誼。
此事與此陳情表使得徐直的聲名又一次為眾人所知曉。
五年后徐直的祖母安然離世,先皇提拔他為五品翰林院侍講,次年擢升為三品太守,赴云州任職,自此已有二十余年。
云州旱災多發,土地貧瘠,又有山匪肆虐,是所有京官唯恐避之不及的去處。
而徐直上任后,盡管改變不了天災,但他苦思勤干:親下田地與民同耕,開創能夠抗旱保墑的壟作法;另修葺城墻,又重新整理戶簿,還干戈與玉帛并施,使得不少走投無路方占據山頭的匪寇歸順為良民。
他在窮山惡水之地,做出了令人咋舌的斐然政績,讓云州百姓愛戴他如親父。
若非他這二十年來的治理,今日的云州不知要變成怎樣的人間煉獄。
林蘊霏重新正視徐直,對方今年已近古稀之年,身量消減得恍若只剩下一把骨頭。
此時他眼下綴著一團濃重的青紫色,想來這段時日為天災操勞過甚,形容愈發支離。
“徐大人。”林蘊霏回以恭敬的欠身禮,之后在林彥左手邊的椅子坐下。
“諸位也都知曉了此次的情況,賑災糧的丟失是我護送不力,為將功補過,我愿意領州兵前去剿匪,將糧食奪回。”林彥看向徐直,目光堅定。
徐直道:“殿下有此決心,我本無道理阻攔。但這群刁匪盤踞在卻步山已有五年,期間我曾數次派兵前去清剿,卻都鎩羽而歸。”
“這是為何?”林蘊霏問道,“按說云州有數千民地方軍,竟不敵他們嗎?”
“殿下一語問到了關竅處,”徐直嘆了口氣,才續上話,“那幾位山匪頭子原是行伍出身,在不同的縣衙內任職,因五年前我想替州署與縣衙縮減開支,他們于是丟了差事。”
“這幾人心中氣不過,覺著受了官府的欺詐,又不肯老老實實地耕地過活,便相約直上山頭,辟出一個匪寨來,專門與官府作對,燒殺掠奪,無惡不作。久而久之,又有一些妄圖不勞而獲的青壯年加入他們,隊伍愈發龐大。”
林彥聽后道:“我說他們瞧著身手不錯,原來皆是練家子。”
“說起來,也是我一手造成的孽緣吶。”
徐直咬字很重,眉宇間擰出幾道極深的褶,“云州在冊的護衛軍雖有千人,但平素皆四散回去耕種,并無保持操練,眼下真正能著甲胄持起兵器的怕是不到八百人。”
“且云州附近的山匪不只一處,如若傾盡所有兵力,城內的防守便會出現空缺,彼時那些作亂者一哄而上意圖攻城,后果則不堪設想。”
“按照太守的成算,云州究竟能給我多少士兵?”林彥直截了當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