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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只當我硬要面子罷?!敝x呈假作正色答道。
“國師可真是幽默?!闭f來也奇怪, 與謝呈閑談幾句后,林蘊霏感覺她心中放松了不少。
謝呈不高不低的聲音清晰響起:“能博殿下一笑便好。”
我竟是笑了嗎?林蘊霏不自覺抬手去摸唇角, 那里確乎上揚了一點。
她轉瞬意識到自己在謝呈面前做出的這個舉止略顯傻氣, 欲蓋彌彰地移開臉。
黑夜中,謝呈的眸子摻了些碎星。
他太懂得如何拿捏林蘊霏的情緒, 見機轉變話鋒:“殿下對游說豪富一事心中可有了成算?”
林蘊霏還在為自己方才的犯蠢感到懊悔, 開口時悶悶的:“此事連徐太守都沒轍, 我哪能才接手便想到法子, 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呢?”她反問道, “國師既然這么問, 心中應是又有了對策吧。”
“啊呀,”謝呈煞有介事地感嘆,“叫殿下失望了,在下亦毫無想法?!?
“此事是殿下先應下的,合該由殿下來思量,謝某只管聽你差遣?!?
林蘊霏帶著幾分怨氣撩起眼看他, 望進他那雙笑眼。
而后目光飄忽至謝呈沒什么血色的臉,她胸中那點埋怨頓時銷聲匿跡:“也對, 以國師現在這副弱柳扶風的傷患模樣,還是不要過度憂思為好?!?
如愿看到謝呈的笑意僵在唇邊, 林蘊霏憋著一肚子壞水,轉頭急步與他拉開一段距離。
幾步之外,她回首晃了晃手中暖黃的燈,語調輕快:“國師晚上早些歇息吧。”
明明不是多么特別的場景,謝呈卻覺眼前倩影翩躚而至。
他將這一幕視為吉光片羽,一記便是好多年。
*
夜色漸深,月亮沖破繚繞四周的迷云,升至高空。
如此一來,光輝被慷慨灑下,人間反倒比一個時辰前更加明亮。
一燈如豆,映照著案上堆積起來的卷冊。
林蘊霏單手撐著下巴,將紙又翻過一頁。
小字漸次在眼前模糊,林蘊霏眨了眨眼,那一排排字又變得清晰。
不消幾個呼吸間,墨字化為無聲的蠅蟲,如此往復,無法休止。
林蘊霏終究扛不住,抻了抻腰,又將脖頸向后仰去。
熬鷹果然還是不適合她,林蘊霏闔眼想道。
手指搭在桌沿輕輕地敲,她將已然看過的那些東西在腦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想。
該如何讓那些豪富松口呢?不知多少遍后,林蘊霏猛地睜開眼,想到了一個自認為絕佳的主意。
*
與此同時,冷白的指骨叩在燈火尚明的門上,敲了幾敲。
因有叢中蟲鳴遮蓋,這陣叩門聲不算突兀。
沒過多久,門被推開,身著黑袍的男子踏入,將門重新關牢。
“殿下……公子,”徐直對著來者跪下,將額頭貼地行了個大禮,“沒想到臣竟能在有生之年見到您?!?
“今日見到這玉連環時,臣還以為是自己人老眼花,生出了幻象?!?
“能夠隨身攜帶且象征身份的物件實在太少,我只得配上祖父從前常戴的玉飾,想著先生定能認出。”
謝呈摘下斗篷,露出清俊的正臉,俯身將人扶起:“先生快快請起,我如何能受您的大禮。”
徐直略抬起頭,道:“公子在臣眼中,仍為君主?!?
“我……早在他們丟了性命的那一刻,”謝呈寂寥地一挑嘴角,“我便也舍了過往的身份?!?
“什么君君臣臣,都已隨昔日流水一道逝去。”
為他這句話所觸動,徐直不再執拗,起身道:“虧得我多活了數十年,到頭來還不及你想得透徹?!?
謝呈順著徐直的話講:“先生是重情重義之人,謝呈天性冷情淡薄,并無可比之處?!?
“所以公子是心意已決了嗎?”徐直問道。
他問得隱晦,但謝呈清楚他話中的指向。
“先生看出來了,”謝呈并不意外,“我確乎做出了抉擇。”
“那些聽上去能夠彪炳千秋的皇圖霸業,本就是他們強加于我的?!?
“彼時我年紀尚輕,無法反抗,只得暫且擔下,”謝呈呼出一口濁氣,“今時卻不同,我已看清自己不過是他們欲望的投影,便再無可能依照他們的意愿行事。”
徐直望著眼前頎長的青年,篤定地下了論斷:“但公子有為君之才。”
“現今你已然卷入這場天下棋局,且離那個位置僅有幾步之遙。如若就此收手,來日未必不會感到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