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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她畫地為牢,憑什么她可以重生,謝呈就不可以呢?
假使……謝呈也是重生之人,那么他為何能知曉林彥每一環的計劃,為何能準確地知曉云州何日何時降雨,便都解釋得通。
林蘊霏又想起那日她在馬車上借黃粱一夢對謝呈說出了前世的遭遇,謝呈仿佛與她感同身受,紅了眼、落了淚。
彼時林蘊霏以為他是愛她極深極切才有此反應,如今看來恐是另有原因。
是愧疚,或是逢場作戲,皆不得而知。
林蘊霏不由得生出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前世的謝呈在知曉她的死訊后,會作何反應?
她轉瞬將這般自討沒趣的思緒掐滅,前世丹福門上對方那副淡然待之的模樣便是最好的答案。
所以謝呈是重生而來的嗎?林蘊霏說不出自己希望他是還是不是。
倘若謝呈帶著前世的記憶,那么他為何不繼續選擇幫助林彥呢?他對她說的那句“情不知所起”里摻了多少真心,又摻了多少假意?
他豈不是已經發現她重生的秘密,為何毫無進一步的試探?
林蘊霏攥著那根無形的長線,原想膽怯地留下一段未解的線團。
不管個中有多少曲直,謝呈已經違背了她曾強調過的話,林蘊霏可以選擇將猜想藏掖起來,假作不諳更深的內情,同他到此為止。
然而在看見謝呈安靜的眉眼時,林蘊霏又決意給他一次機會。
捫心自問,林蘊霏其實不介意謝呈是否攜有前世記憶,她計較的僅僅是對方未能如實相告。
話又說回來,她對他亦非坦誠,此事倒也算扯平。
林蘊霏喜歡干脆地處理事情,對待感情亦然。
哪怕是要同謝呈分開,她絕不想因為所謂不訴之于口的誤會分開。他們總得將由來分說明白,這樣干干凈凈地斷了彼此的念想,便免得藕斷絲連、心中憂擾記掛。
時隔良久,謝呈眼見得她的臉色變了又變,終于得到了林蘊霏的回答:“國師的人將我看護得緊,我便是想要受傷也難。”
這句話疏遠且帶著怒氣,但林蘊霏還愿意搭理他,謝呈放心了些:“殿下無恙就好。”
“我不好,”林蘊霏將他的話截斷,“謝呈,我心情很不好。”
“你早就清楚林彥與段籌的勾當,為何不告訴我?”
她的氣勢雖咄咄,眸底卻不自覺地染上悲色,被謝呈瞧得一清二楚。
這幾日他一直在盤算此事,打過的腹稿不說百數,也有幾十。
來之前他仍舊在想該如何扯謊,怎么扯出一個圓融縝密的謊言。
他怎會不知曉扯謊的難處,當他說出第一句謊話,就得拿千百句矯言來彌補。
可謊話之所以為謊話,便是從起初就埋下了被發現的隱患,如何也不能滴水不漏。
望著林蘊霏宛如星曜的眼,謝呈耳畔回響著徐直那番話。
那些準備好的話登時成了廢稿,在他唇邊徘徊半晌,終是沒能道出口。
林蘊霏見狀又逼了他一步:“你是從何知道林彥的計劃的?連同上一次經你插手的舞弊案,我想要一個明確的交代。”
謝呈垂下眼睫,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話,不期然回道:“對不住。”
“什么?”這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回答令林蘊霏愣怔。
“殿下,對不住,是我對不住你。”謝呈重復了一遍。
對方眼中煙波浩渺,掩著深處濃重的情緒。
林蘊霏總覺得他這句道歉不只是為了這兩件事。
“你應當知曉的,謝呈,”反應過來的林蘊霏怒其不爭,又無可奈何,“我最不想聽到你說這句話。”
她收緊牙關,咬著兩頰的肉,舌尖仿佛嘗到了一股血腥味。
“如果你不肯做出解釋,便是欺騙了我,”她蹙起秀眉,特意為他抿上的口脂在夜色里失去原本的艷色,“你該清楚欺騙我的代價。你這是想同我散了,是嗎?”
因最末一句話撩起眼,謝呈的心像是落地的白瓷,四分五裂成為齏粉。
巨大的悲愴將他整個人都湮沒,剎那間神思一片空白。
“我不想……”他嗓音低啞地爭辯,生平第一次覺得口拙,“殿下……我……”
林蘊霏于是出言誘引:“只要你肯將真相告訴我,我可以不計較這些前嫌,只當作什么都沒發生,好不好?”
但謝呈再一次讓她失望,他繃著臉,口中未能泄出一句有用的話。
沉默在此時是何意思,林蘊霏清楚,謝呈只會更加清楚。
他越是不愿意解釋,她便越發篤定背后那個難以言明的緣由是什么。
“謝呈,我曾經在一位高人那里得到過一句讖言,你想知道嗎?”林蘊霏的聲音很輕,幾近悶在胸腔里。
謝呈尚未啟唇,她便一字一句地說:“他說,‘人言毀譽,妄念傷己’。”
“按他講的話,我這一生恐難善終。你呢,你覺得他說得對嗎?”林蘊霏的睫羽一動不動,勢要將他的神情盡收眼簾。
二人頂上的那株參天古木映在謝呈眼中,數不清的樹葉因風晃動,他的瞳仁里就此下起蕭疏的墨雨。
縱然他一言不發,林蘊霏已讀懂千言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