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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徐直大人謬贊了,”林蘊霏做出謙遜的模樣, “女兒不過是向他提了幾個建議而已。”
“欸,你不用謙虛,徐直是什么人父皇再清楚不過,這天下能得到他稱贊的人寥寥,”文惠帝笑著看她,“你能在離開云州時得到百姓的夾道相送,便可見一斑。”
林蘊霏佯作不好意思:“父皇快別夸兒臣了,這些皆是兒臣分內該做的事。”
“你幫父皇穩住了云州的民心,父皇自然該嘉賞你,”文惠帝沉了沉眸子,道,“你三皇兄不僅沒能將糧食運輸到云州,返程時又讓要犯遁逃,朕便該罰他。”
“獎罰分明,是為規矩。”
見他提及林彥時面色不虞,林蘊霏心中不免感到幾分快意。
她一到皇城便聽說了段籌等人在雄州墜崖的事,清楚內情的她知曉那是潛睿與修蜻的功勞,但林彥當然被蒙在鼓里。
他接二連三地在差事上出錯,文惠帝斷沒有輕拿輕放的道理。
林彥這幾日被罰在宮內禁足自省,無詔不得邁出住處一步。
林彥被責罰的消息一經傳出,朝野間人心浮動,都在揣測他是否會就此失勢失寵。
平白受益的六皇子一派則在暗處幸災樂禍,思索著如何趁火打劫,將林彥徹底拉下馬。
“那兒臣便多謝父皇嘉獎,”林蘊霏垂眸掩去涼薄的嘲弄,仿佛好心為林彥求情,“三皇兄在云州為百姓勞心費力,數日不曾安寢。哪怕沒有功勞,亦有苦勞,父皇意思著罰他幾日便罷。”
“倘非有你勸得富商捐糧,云州百姓就得因他捅出的簍子而挨餓,”文惠帝眉眼含威,冷聲道,“彼時群情激憤,后果將不堪設想。”
“他卻還不長記性,又將山匪押送得不知所蹤。朕如果不嚴懲他,如何能給云州百姓交代?”
林蘊霏聽著他對林彥的隔空呵斥,連忙起身跪下:“怪兒臣只記念手足之情,沒能想到更深的關竅,妄言惹得父皇動怒。還請父皇責罰。”
文惠帝的火氣登時被她打斷,換上和藹的神情來扶她:“朕知曉你是個善良的孩子,哪里會怪你。但此事你三皇兄難逃干系,朕罰他,也是想讓他長長記性。”
“玉不琢,不成器,人亦如是。”
“陛下,臣妾瞧您太慣著嘉和了。”
趙皇后將手中團扇放在膝頭,緩緩道:“彥兒固然有錯,但嘉和所為也不盡然都值得稱道。”
林蘊霏循聲抬目,恰巧對上她掃來的眼光。
好似被火燙著一般,女人將眸子轉開:“嘉和她一個女兒家,在云州拋頭露面,行事張揚惹眼,有失貞靜女德。”
果然又是否定挑刺之語。
林蘊霏才聽了個開頭,便知她又要拿女德來評定是非。
“皇后,”就連文惠帝都覺得此言不合時宜,不贊成道,“你未免對嘉和太過苛刻。”
“嘉和此番在云州連連立下奇功,救民生于哀艱,我便是賞她千兩黃金也未嘗不可,何況是言語上的稱贊。”
“再者說,她是我大昭的嫡公主,是代表朕前去云州的。假使行事畏縮,如何能彰顯朕與皇家的威嚴,又如何叫百姓與那些商賈信服。”
趙皇后自知失言,悻悻說:“是臣妾考慮欠周。”
林蘊霏并未為文惠帝對自己的袒護感到喜悅,也沒為趙皇后的教訓感到傷心。
她早已將他們當作無關緊要的陌路人,不賦予期待,便也不會為之悲喜。
“父皇,兒臣想同您商榷一下對那些富商的嘉獎,”林蘊霏道,“當時形勢緊迫,兒臣別無他法,只能擅作主張,以利相誘……然而講出去的許諾就如潑出去的水,絕無收回的可能,您看如今該怎么辦?”
“既然陛下要談正事,臣妾這就退避。”趙皇后對著文惠帝欠了欠身,行動間有陣香風浮動。
文惠帝原想說他們談的不算政事,她無妨留下旁聽,但見她額上布著薄汗,道:“也罷,你身子骨弱,且去歇息吧。”
待到趙皇后進了屋,文惠帝方才轉回來,與林蘊霏說:“不必自責,你已然做出了最好的抉擇。那些富商本就擔著云州近四成的賦稅,又將那么多私糧拿出來,可謂是大出血。于情于理,朕都該給他們一點補償。”
“就按你做出的承諾,朕明日便下旨昭告他們的善德,特許他們衣絲乘車。家中若有求學為官的子弟,另賜一柄玉如意。”
不想文惠帝答應得如此爽快,還提出了額外的賞賜,林蘊霏應聲道:“父皇寬宏仁善,兒臣替他們先謝過您的恩典。”
*
出皇宮時,又一次經過臨豐塔。
林蘊霏想了想,還是讓車夫暫且停步。她仰面望著九層高塔,八角飛檐下的風鐸無風自動,發出的清響鏗然動聽。
艷陽直逼得她瞇起眼,故而難以瞧見頂層的光景。
也不知道此刻謝呈在塔內在做什么,這個念頭才冒出來,林蘊霏便反應過來她又在自擾,當即止損:“走吧。”
然而馬車還沒動,林蘊霏便聽見一道清冽的聲音:“殿下。”
她偏頭看去,發現是江瑾淞。
青年仍是一絲不茍地穿著官袍,眼角眉梢隱隱透著疲態,但一雙眸子很專注地看著自己。
“江大人,”林蘊霏頷首道,“好久不見。”
“大人才入戶部任職,便碰上云州之事,近來恐在案牘前未有稍歇吧。”
江瑾淞用目光虛虛地描摹眼前人的容光,道:“殿下于云州周勞碌月余,放糧賑災,臣在京城所做的遠不及殿下十一。”
林蘊霏靜靜地瞧著江瑾淞,知曉對方絕不是在恭維她:“江大人與我雖分在廟堂與草野,但皆是為百姓做實事,無有相比的必要。”
“殿下說的是,”江瑾淞道,“是臣所思狹隘了。”
語罷,他面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仿佛對要說出來的事感到猶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