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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大廳的日光燈白得慘淡,照在人臉上能顯出三四分病氣。
于幸運坐在三號窗口后面,覺得自己像個流水線上蓋戳的機器人。手指頭被印泥染得紅一道藍一道,看著不太吉利,至少她媽王老師要是瞧見了,準得念叨“死人的手才這么花”。
下午三點四十七分。
窗口外頭排著三四對準新人,臉上掛著同一種恍惚的幸福。于幸運偷偷打了個哈欠,眼淚花在眼眶里轉。昨晚沒睡好,樓上兩口子吵到后半夜,主題是今年春節回誰家過年,這種問題從臘月吵到正月,屬于北京老樓的保留節目。
她揉了揉眼睛,伸手去摸下一份材料。
涉外婚姻登記,加急的。厚厚一摞,表格印得密密麻麻。于幸運熟練地翻到需要蓋章的那頁,瞥見照片。
手頓了頓。
男人生得太好。不是電視上那種油頭粉面的好,是……怎么說呢,像博物館玻璃柜里的宋瓷,冷冰冰的,但就是讓你挪不開眼。下頜線利得能裁紙,眼睛垂著看鏡頭,沒什么情緒,可你就是覺得他在審視你。
于幸運活了二十六年,沒見過長成這樣的人。
她眨眨眼,又仔細看了眼名字。
周顧之。
名字也像宋瓷,又古又冷。她腦子里莫名冒出個念頭:這人大概一輩子沒擠過地鐵,沒搶過早點的包子,也沒在冬天的大風里縮著脖子等公交。
手指在印泥盒里杵了杵,紅色的一圈。
蓋章。
“啪”的一聲輕響,鋼印落在紙上,凹下去的紋路里填滿紅泥。那個叫周顧之的男人,在“持證人”三個字旁邊,成了已婚人士。
于幸運把材料歸攏,遞給外頭等著的女方。那姑娘長得很淡,像用水兌過的墨,站在周顧之旁邊,像宋瓷邊上擱了盞玻璃杯。
“七個工作日后來取證。”于幸運說完標準臺詞,目送那對璧人離開。
挺好的,她想。雖然男方看著不太好相處,但人姑娘樂意就成。婚姻這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這話是她媽調解鄰居夫妻矛盾時的口頭禪。
四點半,窗口準時拉簾。
于幸運收拾桌面,把印泥盒蓋嚴實。同事小劉探過頭:“幸運,下班東來順?新上了麻醬糖餅。”
“不了,”于幸運從抽屜里摸出個塑料飯盒,“我媽讓回家吃,燉了酸菜白肉。”
“又是酸菜,”小劉咂嘴,“你們東北人離了酸菜不能活是吧?”
“我爸好這口。”于幸運笑笑,把飯盒裝進印著“北京歡迎您”的布袋里。那布袋用了四五年,洗得發白,但結實。
她確實算半個東北人,她爸于建國是黑龍江的,當年當兵轉業分到北京公交公司,一開就是三十年。她媽王玉梅是土生土長的北京大妞,在街道小學教語文。兩人在公交車上認識的,于建國剎車踩猛了,王玉梅一頭栽他懷里——后來于幸運琢磨,這大概就是她名字的由來。
于幸運,人如其名。
從小到大,她沒撞上過什么大運,但小幸運不斷。小學抽獎永遠能抽到安慰獎的文具盒,中考壓著分數線上了區重點,高考離一本線差兩分,結果那年學校擴招,她撿漏進了個還不錯的二本。畢業那年考公,報的崗位三百人爭一個,她筆試倒數,面試那天前三名集體拉肚子——她就這么進了民政局。
王老師說,這是傻人有傻福。
于幸運覺得有道理。她這人沒什么大志向,就圖個安穩。工資不高,但夠花;人緣不錯,同事都愛和她搭班;家里在東四環有套老房,等拆遷等了好些年,但也不著急——急有什么用?該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求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