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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維止又消失了叁天。
于幸運覺得自己快在這地方長出蘑菇了。
每天作息規律得像個退休老干部——早上六點被生物鐘叫醒,七點吃飯,八點開始做那些能把人逼瘋的邏輯題,下午要么跑步要么被拎去練什么應急反應,晚上還得對著本子寫行為復盤。
唯一的變化是,監督她的人從那個冷面小哥換成了另一個同樣不愛說話的小哥。區別大概在于,前一個像移動的冰山,這一個像會喘氣的木頭樁子。
“我說同志,”于幸運某天下午跑完步,癱在操場邊的墊子上喘氣,“你們這兒……工資待遇啥樣呀?”
木頭樁子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那加班費呢?我這算24小時在崗吧?”她繼續叨叨,主要是閑的,“還有啊,我單位那邊,你們怎么說的?我工資還發不發?我這算因公……呃,因那個啥出差吧?”
還是沒回應。
于幸運翻了個白眼,自討沒趣。但她確實愁這個。老媽前幾天打電話來問什么時候回家,她支支吾吾說事多活多還不確定,老媽在那頭嘟囔“好好干,不用擔心他們”,她聽著心里發虛。
萬一這段時間真不給她算工資了怎么辦?她那點存款,還得還花唄….
想到這兒,于幸運更蔫了。她現在跟坐牢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牢飯沒這么好吃,而且不用踩縫紉機——但她寧可去踩縫紉機,至少那是個正經工作!
就這么數著日子過,直到第四天下午。
門被推開的時候,于幸運正對著窗外發呆,琢磨著要是從二樓跳下去,摔斷腿的幾率有多大,以及摔斷腿之后靳維止會不會干脆把她扔出去。
“于小姐,您的書。”
不是之前那個酒窩小護士。來的這個護士長得也挺清秀,瓜子臉,皮膚白,就是沒什么表情,把一摞書放在床頭柜上,轉身就走。
“誒等等,”于幸運叫住她,“之前那個護士呢?”
“輪崗。”新護士言簡意賅,帶上門走了。
于幸運撇撇嘴,蹭到床頭柜前。靳維止這兒規矩大,連護士都跟流水線似的換來換去。她扒拉了一下那摞書,大概六七本,有新的有舊的,封面都挺正經,不是什么小說雜志。
最上面是本《明季北略》,中華書局的老版本,書脊都磨白了。下面壓著本《讀通鑒論》,也是舊書。再往下……
于幸運的手停住了。
第叁本,是王小波的《黃金時代》。
她盯著那本書看了好幾秒,心里冒出點古怪的感覺。這書放在這兒,跟周圍環境有種說不出的違和——就像在國宴餐桌上突然擺了盤拍黃瓜,也不是不能吃,就是畫風不太對。
她上學那會兒也裝過文藝青年,王小波的書翻過幾本,喜歡是喜歡,但總覺得他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離自己太遠。后來上班了,每天琢磨的都是柴米油鹽,這點文藝細菌早死絕了。
于幸運隨手拿起那本《明季北略》,嘩啦啦翻了幾頁。書挺舊,紙頁泛黃,豎排繁體,看著就頭疼。她正要合上,目光忽然頓在書頁的天頭。
那兒有行批注。
鋼筆字,豎著寫在書頁頂端空白處,字跡瘦勁舒展,帶著種內斂的鋒芒。內容是對某段史實的考辨:“此處記載與《實錄》有出入,當參酌崇禎朝留存題本,奏疏等檔案綜合判斷。”
于幸運眨眨眼。
這字……怎么這么眼熟?
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她往前翻,又往后翻,連著找到叁處類似的批注,筆跡一模一樣。更巧的是,這叁頁的書角,都被人小心翼翼地折了一個小叁角。
折痕很新。
于幸運的手有點抖。她放下這本,抓起那本《讀通鑒論》,快速翻找。果然,在第一百六十七頁、第九十九頁、第叁十叁頁,都有同樣的筆跡、同樣的折角。
第一百六十七頁那處批注寫的是:“王荊公變法,操之過急。天下事,緩則圓。”
字跡從容不迫,每個字的轉折都帶著一種冷靜的力道。
于幸運腦子里“嗡”的一聲。
她想起來了。在民政局,她不止一次見過這個筆跡——在需要周顧之簽字的文件上,在他偶爾隨手寫的便簽上。
是周顧之。
這書是他送來的。這字是他寫的。這折角……也是他折的。
可這怎么可能?
于幸運猛地抬頭看向門口。門關著,走廊外靜悄悄的。她想起靳維止那張冷臉,想起這地方叁步一崗五步一哨的陣仗,想起自己連窗戶都打不開的憋屈。
這地方,連只蚊子飛進來都得被盤問祖宗叁代吧?周顧之是怎么把書送進來的?還做了批注折了角?
她捏著書頁,指尖發白。心里那點僥幸像被戳破的氣球,噗嗤一聲癟了。不是錯覺,不是巧合。這就是周顧之干的!
那個永遠坐在辦公室深處,永遠喜怒不形于色,永遠讓人猜不透在想什么的周主任,居然用這種方式,把手伸進了靳維止的地盤。
于幸運覺得后背發涼,又覺得荒唐得想笑。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靳維止這些天不是白訓的,那些邏輯題、推演題,雖然做得她腦仁疼,但確實讓她學會了一件事:遇事別慌,先找規律。
她重新攤開那本《明季北略》。叁處折角,頁碼分別是第二十一頁、第八十九頁、第一百五十五頁。
又翻開《讀通鑒論》:第一百六十七頁、第九十九頁、第叁十叁頁。
數字。都是數字。
于幸運抓過床頭的紙筆,那是靳維止讓她寫復盤用的,把六個頁碼抄下來:21, 89, 155, 167, 99, 33。
她盯著這串數字看了半天,腦子里飛快地轉。加減乘除?不對。質數?好像也不是。頁碼之間的差?89-21=68,155-89=66,沒什么規律……
她咬著筆桿,目光在數字和兩本書之間來回逡巡。周顧之總不會讓她玩數獨吧?他送書來,肯定有目的。
也許……數字不是單獨看的?
她的視線落在剛剛抄錄的順序上。她是先抄的《明季北略》叁個數,再抄的《讀通鑒論》叁個數。如果……把它們對應起來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