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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路上平穩行駛,窗外的街景從熟悉的老城區,漸漸開向她不太認識綠化極好的高檔街區。
周顧之開車,這很少見。于幸運印象里,他要么坐在后座閉目養神,要么在辦公室運籌帷幄,司機總是沉默的背景板。此刻,他修長的手指搭在深色方向盤上,手背的骨節微微凸起,側臉在窗外流光中顯得平靜,甚至有些漠然。
他沒說話。于幸運更不敢開口。
她能感覺到,他不對勁。剛在樓下,他摸她臉說“瘦了”的時候,氣場雖然復雜,但還有點人氣。在她家,面對她爸媽時,更是溫和得體,暖得像換了個人。可現在,車里這點密閉空間,空氣卻又冷又沉,壓得人喘不過氣。
于幸運摳著自己的手指頭,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印。她不敢看他,眼珠子盯著自己的睡衣褲腳。腦子里亂糟糟地轉:
他今天來,到底想干嘛?
壽宴那晚,她把周家攪得天翻地覆,最后還被商渡當眾擄走,周顧之的臉肯定丟到姥姥家了。他那么要面子一個人……而且,他肯定知道了,知道她和陸沉舟不清不楚,跟商渡更是糾纏得難看,最后還被靳維止“接管”了。
那他為什么還去樓外樓撈她?為什么還能在她被靳維止關著的時候,把書和信送到她手里?那些批注,那些只有他倆懂的密碼……
心里某個地方,不爭氣地酸了一下,又迅速被更大的恐慌淹沒。
他今天來,是終于忍無可忍,要跟她劃清界限了吧?或者,是來罵她一頓,罵她不知好歹,腳踏三只船?說不定……還要讓她賠壽宴的損失?那些砸壞的古董,嚇跑的賓客……把她賣了也賠不起啊!
于幸運越想越心驚,又有點莫名的委屈和賭氣。
如果他真要結束,那……那也不能由他來說!憑什么每次都是他掌控節奏?她于幸運雖然慫,雖然沒出息,但分手(如果這算的話)的主動權,她得抓住!對,得她先說!就算心里……心里有點怪怪的,也得是她先說!
她前二十六年,哪遇到過周顧之這種極品男人?最開始是貪心,貪圖那點高嶺之花低頭看她一眼的虛榮和刺激,后來玩脫了,搞砸了,惹了一身腥。算了算了!于幸運,你有點骨氣,說分開就你說!長痛不如短痛!
她默默地在心里打腹稿,想著怎么開口才顯得瀟灑又不失禮貌,怎么才能保住最后那點可憐的面子。是直接說“周主任,我們到此為止吧”,還是委婉點“我覺得我們可能不太合適”?
正醞釀得悲壯,車子輕輕一頓,停下了。
于幸運下意識抬頭,發現車停在一個幽靜的胡同口。青磚灰瓦,樹影婆娑,是她第一次來的那個四合院,院里不像上次來時燈火通明。
周顧之已經解開安全帶,側過身看著她。他的目光很深,里面什么情緒都沒有,卻又好像什么都有。
被他這樣看著,于幸運好不容易鼓起的那點虛張聲勢的勇氣,“噗”一下,漏得精光。不爭氣的眼淚涌了上來,在眼眶里打轉。她張了張嘴,想好的臺詞忘得一干二凈,只剩下一連串破碎的“我、我、我……”
周顧之嘆了口氣,抽了張紙巾,伸手過來。動作很輕,擦掉她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干燥微涼的掌心包裹住她汗濕的指尖。
“下車。”他說。
于幸運被他牽著,像個夢游的人,下了車,走進那扇熟悉的大門。院子里很安靜,上次見過的阿姨不在,空空蕩蕩。
他沒去正屋,直接把她帶到了西廂的起居室,安置在寬大柔軟的沙發上。
“先休息會兒,那邊有書,水在桌上。”他指了指旁邊的書架和茶幾,語氣平靜得像在交代工作,“我去弄點吃的。”
說完,他轉身走進了與起居室相連的開放式小廚房。于幸運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熟門熟路地從墻上取下一條深灰色的圍裙,動作流暢地系上。圍裙帶子勾勒出他精瘦的腰身,這個畫面……太不周顧之了。
他打開冰箱,拿出幾個碗碟,又洗了手,開始處理食材。動作不算特別嫻熟,但很穩,很專注。洗菜,切肉,剁醬,“篤篤篤”的切菜聲在寂靜的院子里顯得格外清晰,暖黃的燈光從他頭頂灑下來。
于幸運就那么傻坐著,看著他挽起襯衫袖子露出小臂,看著他低頭認真地把黃瓜切成細絲,看著他開火,熱油,下肉末……空氣里漸漸彌漫開一股濃郁誘人的香氣。
是炸醬的香味。
周顧之把面撈進涼水過了一遍,瀝干,鋪上黃瓜絲、豆芽、蘿卜絲,最后澆上油亮噴香的炸醬。整個過程流暢而專注,他端起那碗面,抬頭看向沙發上的于幸運。
“來。”他說。
于幸運走了過去。直到在茶幾前站定,看清碗里的東西,她才真正意識到這是什么。
炸醬面。
她的心臟猛跳一下。
她從失憶后在杭州商渡家里,半夜餓醒時瘋狂想念的,是家里那碗炸醬面。后來被靳維止關著,最想吃的,也是一碗地道,讓她想家的炸醬面。靳維止后來確實給了,也很好吃,但總感覺……少了點什么。
不是味道,是魂兒。
她以為,重獲自由后,她吃的第一碗面,會是她媽做的。沒想到,會是在這里。在這個她以為即將被結束的夜晚,由這個她以為會冷漠指責她的男人,系著圍裙,親手做給她。
這不再是一碗簡單的面。它像一個溫柔的陷阱,一句她聽不懂的咒語。更像一句……遲來的,不合時宜的歡迎回家。
她不知道怎么描述心里翻騰的情緒。太復雜了。委屈,疑惑,不安,還有一點點……她打死也不愿承認的悸動。她抬頭,眼淚已經不爭氣地在眼眶里汪著,模糊地看著他。
“嘗嘗。”他把筷子遞給她,自己端著一碗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于幸運看著那碗面,色澤誘人,香氣撲鼻。她晚上明明吃過飯了,此刻卻覺得胃里空落落的。她接過筷子,夾起一筷子,吹了吹,小心地送進嘴里。
醬香濃郁,肉丁酥爛,面條勁道,黃瓜絲爽脆。是地道的北京味兒,甚至……比她媽做的更精細講究。
好吃。真的好吃。
可這口面咽下去,心里卻更酸了。這是“分手飯”嗎?最后的晚餐?所以做得這么用心,這么……像回事?
“好吃嗎?”他問,目光落在她臉上。
于幸運點點頭,嘴里含著面,含糊地“嗯”了一聲。
她以為他接下來就會說“我們談談”,或者直接宣判。可是他沒有。
周顧之看她吃了小半碗,才放下自己那碗幾乎沒動過的面,解開了圍裙,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
“壓力大的時候,我會做兩件事排解。”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做飯,或者彈鋼琴。”
于幸運抬起淚汪汪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小時候被要求太多,情緒不能外露,彈琴是個出口。后來覺得,做飯也不錯,看得見摸得著,能控制火候和味道。”他解釋得很簡單,目光卻像是透過她,看到了很遠的地方,“吃飽了嗎?”
于幸運又點了點頭,碗里還剩一大半,實在吃不動了。
“來。”他站起身,再次對她伸出手。
于幸運像被蠱惑了一樣,放下筷子和碗,把手放進他掌心。他牽著她,離開起居室,穿過一段曲折的連廊。連廊一側是玻璃墻,外面是一個小巧精致的庭院,月光下能看到一方小小的荷花池,殘荷聽雨,別有一種凄清的美。
最終,他在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前停下,推開門。
里面是一個很大的房間,挑高很高,四面都是隔音材料。房間中央,擺著一架黑色的鋼琴。除此之外,只有幾把椅子和一個譜架,簡潔到空曠。
琴房。他從沒帶她來過的地方。
周顧之牽著她走到琴凳前,自己先坐下,然后示意她坐在旁邊。
于幸運的心跳得飛快。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鋼琴,看著周顧之線條優美的側臉,那股“必須由我來說結束”的悲壯勇氣,又莫名其妙地涌了上來。她深吸一口氣,搶在他前面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發顫:
“周、周主任……”她避開他的目光,盯著黑白琴鍵,“我覺得……我們還是……簡單點好。我、我就是個普通人,想過點普通日子。現在這樣……太復雜了,我有點……吃不消。”
她說完,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反應。是冷笑?是嘲諷?還是如釋重負的同意?
周顧之聽了,彎了彎唇角,那笑意很淡,甚至有點苦澀。他轉頭看她,目光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