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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幸運站在自家門口,敲了兩下門。
瞬間門被拉開,王玉梅和于建國眼睛都是紅的。
“幸運!”王玉梅鞋都沒穿,光著腳就沖過來,一把抱住她,抱得死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去哪了?!你要急死媽媽啊?!我跟你爸都報警了!你手機也不帶,錢包也不帶,你……”
她邊說邊哭,于建國也走過來,站在旁邊,眼圈也紅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于幸運被王玉梅勒得有點喘不過氣,鼻子一酸,差點也要哭。但她忍住了,就那么僵著,沒回抱,也沒說話。
王玉梅哭了好一陣,才松開手,兩只手捧著她臉,上下左右地看,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臉還疼不疼?媽看看……媽不是故意的,媽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氣糊涂了,我……”
“沒事。”于幸運別開臉,聲音悶悶的,“不疼了。”
其實還有點腫,但周顧之用冰給她敷過,好多了。
王玉梅又哭了,這次是愧疚的哭,一邊哭一邊拉她往屋里走:“吃飯沒?餓不餓?媽給你做,你想吃什么?西紅柿雞蛋面?還是炒飯?冰箱里還有排骨,媽給你燉湯……”
“不餓。”于幸運說,在玄關換鞋,動作慢吞吞的,“吃過了。”
這是假話,她在車上睡了一路,什么都沒吃。但她就是想說不餓,就是想看她媽著急,想看她媽內疚,想證明自己真的受傷了,受傷到連飯都不想吃。
王玉梅果然更慌了,拉著她胳膊不放:“那怎么行,一天沒吃了……多少吃點,媽給你下碗面,很快的……”
“說了不餓。”于幸運抽回手,往自己房間走,“我想睡覺。”
“幸運……”于建國在后面叫了一聲。
于幸運沒停,走進房間,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她聽見外面王玉梅的哭聲,和于建國低聲的安慰。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蓋。
報復成功了嗎?好像也沒有想象中的爽快。
她只是想讓他們知道,她很難過,很委屈。可真的看見了,心里又堵得慌。像小時候跟爸媽賭氣,故意不吃飯,躲在被窩里哭,其實耳朵豎著聽外面的動靜,等著他們來哄。哄了,又覺得不夠,還要再別扭一會兒。
外面安靜了一會兒,然后聽見廚房的動靜,于幸運坐在地上,聽著那些熟悉的聲音,聞著從門縫飄進來的飯菜香。
是她最愛吃的糖醋排骨的味道,姥姥以前也常做。
姥姥。
于幸運閉上眼。
那些話又冒出來——“她想帶你一起去死”、“她想把你從我們身邊偷走”、“那是個瘋子”。
她捂住耳朵,可聲音在腦子里響。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輕輕敲響。于建國在外頭小聲說:“幸運,出來吃點吧,你媽做了你愛吃的。”
于幸運沒動。
又過了一會兒,王玉梅的聲音,帶著哭過后的啞:“幸運,媽錯了,媽真錯了……你先出來吃點東西,行不行?有什么事,吃完再說……”
于幸運還是沒動,但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她爬起來,拉開門。
客廳餐桌上擺了叁菜一湯,糖醋排骨,糖色炒得正好,撒了白芝麻。清炒西蘭花,翠綠翠綠的。西紅柿雞蛋,紅黃相間,湯濃稠。還有一鍋雞湯,冒著熱氣。
王玉梅站在桌邊,手在圍裙上搓著,于建國坐在對面,朝她招手:“來,坐下吃。”
于幸運慢慢走過去,坐下。王玉梅趕緊給她盛飯,盛得冒尖,又夾了一大塊排骨放她碗里:“多吃點,你看你,晚上跑哪去了?沒吃飯吧?”
于幸運沒說話拿起筷子,夾起那塊排骨,放進嘴里。
肉燉得軟爛,一咬就脫骨,醬汁濃郁,是她從小吃到大的味道。
可吃著吃著,喉嚨就發堵。
這味道,是家的味道,是“正常”的味道,是“什么都沒發生過”的味道。可現在她知道,這份“正常”底下,埋著那么深的秘密。
姥姥也會做這道菜,做得比王玉梅還好。小時候,她總趴在廚房門口,看姥姥系著碎花圍裙,在灶臺前忙碌。姥姥會夾一塊剛出鍋的,吹涼了,喂到她嘴里,笑著問:“好吃不?”
她說好吃,姥姥就笑得眼睛彎彎的,摸摸她的頭。
那樣的姥姥,怎么會是瘋子?
飯越好吃,心里越堵,每一口都像在吞咽謊言,美味和惡心在胃里打架。她嚼得很慢,咽得很艱難。
于建國看看她,又看看王玉梅,夾了一筷子西蘭花放她碗里:“多吃點青菜,維生素。”
于幸運“嗯”了一聲,低頭扒飯。
王玉梅坐在旁邊,自己沒怎么吃,就看著她,時不時給她夾菜,小聲說:“慢點吃,別噎著……湯要不要?媽給你盛……”
于幸運想說“別夾了,我吃不下”,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她只是悶頭吃,把碗里的飯和菜都吃完,又喝了一碗湯。
吃飽了,放下筷子,她說:“我吃飽了。”
王玉梅趕緊說:“飽了就行,飽了就行……碗放著,媽洗。”
于幸運站起來,往房間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聲音低低的:“媽,爸,我睡覺了。”
“哎,睡吧睡吧,好好睡。”王玉梅連聲說。
于建國也說:“被子蓋好,別著涼。”
于幸運關上門。
她靠在門上,聽見外面收拾碗筷的聲音,水龍頭嘩嘩響,碗碟碰撞。然后是她爸壓低的聲音:“你也是,跟孩子動什么手……”
她媽帶著哭腔:“我那不是急了嗎……她一晚上沒回來,我都快急瘋了……”
于幸運走到床邊,躺下,用被子蒙住頭。
黑暗里,眼淚又流出來。
她姥姥到底是怎么回事,想問那些話是不是真的,想問后來呢,姥姥被送走后,去了哪里,現在怎么樣了。
可她不敢問。
她怕一問,這個家好不容易維持住的平靜,就又碎了。
她只能把這些翻江倒海的情緒,都憋回去,外化成一點小性子,一點小別扭,一點“我生氣了你們得哄我”的幼稚。
因為除此之外,她不知道還能怎么辦。
/
第二天,于幸運照常上班。
眼睛還有點腫,她用冰袋敷了半天,又化了淡妝,勉強蓋住。出門前,王玉梅追到門口,塞給她一盒切好的水果,還有一袋熱好的牛奶:“帶著,餓了吃。”
于幸運接了,沒說話,低頭換鞋。
“晚上想吃什么?媽給你做。”王玉梅又問,聲音小心翼翼的。
“都行。”于幸運說,拉開門。
一整天,她手機震個不停,王玉梅發微信,問她到單位沒,中午吃的什么,晚上想吃什么。于建國也發,發些養生鏈接,還有“爸爸轉了五百給你,想吃什么自己買”。
中午,周顧之的電話也來了。
“吃飯沒?”他聲音聽起來有點疲倦,但帶著笑。
“吃了。”于幸運小聲說,走到單位走廊盡頭。
周顧之說,“家里……怎么樣?”
“還行。”于幸運看著窗外,手指摳著窗臺邊的墻皮,“我媽做了糖醋排骨。”
周顧之在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說:“嗯,好好吃飯,有事給我打電話,隨時。”
“好。”
掛了電話,于幸運看著手機屏幕。她又點開王玉梅的對話框,看著那一條條噓寒問暖的信息。
她回了個“嗯”,又補了句“晚上想吃酸菜魚”。
王玉梅秒回:“好!媽給你做!多加豆芽和粉絲!”
于幸運看著那幾個感嘆號,鼻子又有點酸。
她把手機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氣,走回辦公室。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常”的軌道。上班,下班,回家,吃飯,睡覺。王玉梅和于建國對她好得跟演的一樣,頓頓做她愛吃的,水果切好送到手邊。
于幸運照單全收,吃完飯就回房間,關上門。王玉梅想跟她說話,她就“嗯”“啊”地應付,問急了,就說“累了,想睡覺”。
她知道這樣不對,可控制不住。心里那團火還在燒,可她不敢再點火,怕把整個家都燒了。
只能這么憋著,就這么過了幾天。
晚上下班,于幸運收拾東西往外走。剛出民政局大門,手機震了一下。
是條短信,點開,是一張照片。
一只胖乎乎的貓,懶洋洋地趴在男人腿上。男人穿著灰色家居褲,腿很長,手搭在貓背上,手指修長。
是咪咪,消息是陸沉舟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