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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風微愣,看到夜澤眼底促狹笑意,驀地明白過來其中深意,面上帶了幾分薄怒:“胡說什么呢!大白天的……”
大半年過去,夜澤雖不似從前陰郁深沉,卻愈發惡劣了。
尤其在戲弄自己這事兒上,衛風感覺對方簡直樂在其中。
“晚上可以說么?”夜澤揶揄道。
衛風恨不得將菜葉塞他嘴里:“什么時候都不可以說!”
可真到了晚上,衛風哪里管得了夜澤那張嘴,他連自己的嘴都管不住,渾身無力趴在夜澤身上歇息。
后背那只手仍在不規矩地亂摸,衛風卻無精力制止,閉著眼用喑啞的嗓子道:“清明過后,我們動身去漠北好不好?”
夜澤把玩對方綢緞似的烏發,懶懶地嗯一聲,又問:“為何要等清明?”
衛風睜了眼,輕聲道:“給先祖上香……衛氏一族,如今大概就剩我還能走動了。”
夜澤默了片刻,悄然摟緊懷里人:“我陪你。”
衛氏宗祠早在抄家時悉數被毀,只有埋得偏遠的祖墳幸免于難。夜澤用法術帶衛風飛到暉京郊外,又跋涉近一個時辰,才找到被雜草覆蓋的幾處墳堆。
衛風撥開藤蔓仔細辨認,一一上香祭拜,夜澤跟在他后面揮著鐮除草,不經意瞥見斑駁碑文,隨口道:“你家祖上這么多從軍的。”
物是人非,衛風心緒不寧,聞言才道:“先祖率六子跟隨武帝平定北羌有功,封過車騎將軍。后代持家不善,到祖父一代便沒落了。我大伯自今上潛邸時便追隨左右,有從龍之功,被封作安遠侯,衛氏這才重返風光。只可惜……”
可惜什么,夜澤自然曉得,邊割荊棘邊問:“那他為何造反?”
衛風搖頭,遇到什么難題般蹙起眉:“說來也蹊蹺,大伯為人謹小慎微,向來深受皇上器重,三年前得過一場瘋病,醒來后性情大變,不再與眷屬親近。直到東窗事發,才知他私下與九王密謀篡逆,坊間傳聞他是被鬼怪迷了心竅……若是當時你在,或許還能辨個真假。”
說著,衛風看向夜澤,極勉強地笑了下。
三年前——夜澤仔細回想,好像那時剛下昆侖山。
見衛風開始堆疊元寶紙錢,夜澤蹲下幫忙,瞧到那位謀逆的大伯名諱。
“你給他寫什么。”夜澤不理解。
照夜澤的觀念,若是誰犯了錯牽連自己受累,縱然死了他也要鞭尸泄憤,遑論為其燒紙。
“人死萬事休,何況他們一家生前待我不薄。”衛風點燃紙錢,將元寶堆砌上去,神色在熊熊烈火中格外平靜,“我在天牢時聽獄卒談起大伯被腰斬的場景,曝尸街頭無人殮葬……生前赫赫,身后潦潦,想來人生大抵如此——來如風雨,去似微塵。”
夜澤皺了皺眉。
衛風見他聽得出神,笑道:“你是物外煙霞客,并非塵中磨鏡人。我講這些,你便當耳旁風罷了。”
夜澤睨來一眼:“你才幾歲?居然說教起我來了。”
衛風反問:“那你幾歲?”
年逾四百的夜澤看著不滿十九的衛風陷入沉默,片刻后,將金元寶一股腦倒入火堆。
“凈問些沒用的。”夜澤干巴巴道,站起身拍手,“走了。”
雖是荒郊野外,但衛風恐被好事之人發現,待到火熄后用泥土覆蓋余燼,隱匿所有祭拜痕跡,這才跟夜澤離開。
又歇了兩日,夜澤買來馬車,安頓好家中事務,二人便動身前往漠北。
此行并非趕路,途經風光秀麗之地便游賞一番,走走停停,待到漠北已是六月下旬。
骨肉至親分離一年有余,衛風沒敢立時去認自己如同垂垂暮已的雙親,還是衛母顫巍巍一句“風兒”,聽得衛風淚流滿面,撲通跪倒在地,哽咽著喚“爹娘”。
夜澤剛要去拉,已被沖上前的衛父衛母擠出丈外。
三人抱在一處痛哭不止,夜澤像個局外人立在一旁,他看著快哭斷氣的衛風很是擔憂,生硬地安撫二老,將他們攙起后才去扶衛風。
衛風雙手捉住爹娘皸裂掌心,仍是流淚:“兒子不孝,讓爹娘受苦……”
又哭成一團。
夜澤親緣淡薄,無法理解,但能察覺到衛風來這里是高興的——于是他也跟著高興,識趣地給幾人騰出敘舊空間。閑在一旁無事可干,他便犁起了沒犁完的地。
待到訴盡衷腸,衛父驚覺夜澤把隔壁的二畝地都犁了。
“這位——”衛父不知其稱呼,只得過來制止。
衛母給衛風擦淚,衛風道:“他叫夜澤,是……”
頓了頓,不知該如何定義二人關系。
衛母低聲道:“不必說了,我跟你爹都知道。”
衛風抿了抿唇,不再多話。
夜澤被奪了犁把,尚有些意猶未盡,衛父請他移步。夜澤先看了眼衛風,后者點了點頭,他才牽著馬車跟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