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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風當然看出其中蹊蹺,他年少讀書時也發過誓愿,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雖落難蒙塵仍不忘當初。想必夜澤看出他的憂心,做了什么止住洪水。
“即便旁人不知,但天亦明白,這是你的功德。”衛風對他道。
夜澤閉了閉眼,心里嘆氣。
他如今真是半點功德也不愿沾染,甚至想殺些人來壓一壓。
可看著衛風忙碌熬粥布施難民的身影,夜澤又狠不下心。
待到長空放晴,治水終于結束。衛風與夜澤回到莊上的當晚,豐陽縣的知縣林承軒孤身乘夜來訪。
林承軒是從前莊上林老爺家的小公子,比衛風小三歲有余,被帶著讀過兩年書,此前秋闈中舉受任地方知縣,搬遷后也有好幾年不曾見了。
他見到衛風,恭敬行禮,喚一聲老師。
衛風自是不敢受禮,請林承軒上座,奉了茶在院中對月閑談。
夜澤不喜聽官場那些勾心斗角,遠遠地坐在檐下打瞌睡。
林承軒原是受知府之命前來治水,如今水患已平,臨走之際想起自己那位曾經三元及第、如今隱居村野的授業之師,繞道前來稍作拜訪,不過一盞茶的時間便起身告辭。
“明宇無能,倘若先生有意,還是能為先生謀一份清閑差事,聊以報答當年教學之恩。”林承軒拱手,又盯了會衛風的臉,嘆道,“先生當初與我授課時未及弱冠,這些年躬身耕作,到底染了歲月風霜,要多保重啊。”
衛風本要客氣,可聽到后面那句關切話語,心上仿佛落了記重錘。
……也對,他初來此地未滿十八,再過幾月就二十有七了。
林承軒渾然不覺衛風面色有異,余光掃到檐下安睡的人,輕聲笑道:“那位倒是容顏不改,難怪世人都道神仙好……先生來瞧瞧,是不是看著比學生都要年輕幾分?”
衛風敷衍一笑,強撐著周全禮數將人送走。
扣上門栓,衛風久久未動,感覺雙腿似有千斤,步履艱難回到臥房,拿起銅鏡審視自己。
十八歲到二十七歲,容貌談不上劇變,但歲月到底留了些許痕跡。
衛風將銅鏡貼近眼尾,看見兩道極細微的紋路。
……自己真的開始老了。
祿祿人間多過客,生老病死不饒過。
衛風早已看淡生死,只是更深露重時,總忍不住撫摸枕邊人平滑細膩的肌理,他看著那張多年未變的絕色姿容,會想起當年母親的告誡。
倒也沒有悔不當初,只是莫名多了分感慨和對將來的畏懼。
自己會越來越老,生老病死,一一經歷。而夜澤不受歲月侵襲,壽命綿長,永駐芳華。
衛風不敢深想,閉眼靠在枕邊人懷間,默默祈求年歲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夜澤對此毫無察覺,直到一日他與衛風到城中購置家需,衛風將布莊里最貴的墨紫布匹買下,打算給夜澤做身衣裳。
在衛風拿著布匹朝夜澤身上比劃時,年僅十四的伙計笑著恭維:“這位大哥對您弟弟可真是好啊。”
夜澤明顯感覺衛風動作頓了頓。
雙眸微瞇,他先是冷冷剜了那不懂裝懂的伙計一眼,隨即皺起眉,伸手捏住衛風下巴,迫使對方抬頭。
一個人的容貌若是因年歲改變,和他朝夕相處的人往往是最后發現的。
夜澤靜默半晌,指腹落到衛風眼尾。
衛風偏過頭,將夜澤的手擋開,面不改色將定錢遞給噤若寒蟬的伙計:“有勞。”
直到回家,他們之間都沒有談過這件事。
可靜水流深,都明白有些忽視多年的暗涌開始浮出水面。
入夜,夜澤去解衛風里衣,衛風配合地趴在床榻。
弄完一遭,夜澤欲將他翻過身繼續,衛風卻始終不肯,低聲道就這樣吧。
夜澤不作聲,他強硬地將衛風轉過來面對自己,將對方擋在臉上的雙手拉開,牢牢壓在頭頂。
衛風拼了命將頭別過去,夜澤卻卡著他的臉逼著對方直視自己,俯身用力吻他。
直至嘗到苦澀。
夜澤睜開眼,看到一雙哭得通紅的水眸。
他頓了頓,松開身下人。
衛風哽咽道:“你何必、何必逼我……”
夜澤無言以對,他只是默默攥緊了衛風手腕,直到對方的哭聲平息,他才低聲道:“你才二十七,年輕得很,怕什么。”
衛風深深閉眼,喉間滿是酸楚:“再過十年,我與你走在路上,連錯認兄弟的都不會有了。”
聽了這話,夜澤心底驀地一沉。
……十年。
他等不了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