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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向北瞥了眼扎在手背血管處的針頭,血液有點逆流,正重新順著輸液管送回他的身體,他的血是一滴都不能再少了,只得安靜地躺好,張了張嘴聲音像唐老鴨在說話,“請問我的朋友呢?”
“昨晚送你來的那個?早上走了,說讓你醒了給他打電話,對了,他還沒交錢,這是繳費清單,等輸完液記得繳了再出院。”
林向北拿過來一看,幾張基礎檢查的單子顯示他嚴重貧血且有輕微酒精中毒現象,再往下一翻,一晚的住院費檢查費加上雜七雜八的輸液攏共要七百多塊錢——人缺錢的時候是會想盡辦法把錢省下來的,他的醫保在半年前停掉了,賬戶被凍結無法報銷,林向北沒料到自己還會被回旋鏢扎一下,只能自認倒霉。
喉嚨冒煙,他想喝水,沒個認識的人幫忙,手上又輸著液,左顧右盼了半天才開口向一個看起來很面善的阿姨求助,一大杯溫水灌下去,總算感覺到一點活著的氣息。
他右手在口袋里翻找著,摸到了煙盒,舌尖仿佛嘗到了煙絲的苦澀,極快地掠過,以不太雅觀的姿勢把手機從褲袋里抓了出來,有幾條未讀信息,分別是colin和大飛哥發來的。
他掉過頭很深地吸一口氣,先回復債主確切還錢的時間,“最遲后天。”
colin則是為了他得罪黃敬南不得已灌了一瓶烈酒賠罪的事,特地來問他前因后果。
林向北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斟酌著回:“他已經說沒事了。”
其實他心里也沒數,果然,信息發出去沒每兩分鐘,colin的電話就緊隨而來。
林向北真想把手機砸了得會清靜,指腹卻摁了接聽鍵,他嗓子眼疼得厲害,好在是colin先開的腔,“你人現在在哪?”
他不太想被人知道住院的事,目光凝聚在醫院統一發放的白色被單上,手指碾著一塊沒洗干凈的淡色的污漬,“在外面,怎么了嗎?”
“你昨晚太不給面子,黃敬南很生氣。”
林向北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強忍著沒反駁,只說:“我給他道過歉了。”
他早上才獻完血,晚上就灌烈酒,現在更是把自己整進醫院,還不夠給面子嗎?
“向北,不是我說,黃敬南對你夠不錯了,你這個月的提成幾乎全是他開的酒,昨晚鬧成那樣是何必呢?他要是真不肯再來,損失的是你自己。”
colin一針見血,“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借了高利貸,他們那伙人催起債來是不擇手段的。阿博你記得吧,賭狗一個,怎么勸都收不了手,欠了一屁股債,高利貸的人跑到muselbar找他,他還不出錢,肋骨都被打斷了兩根,后來怎么解決的呢?他也是想通了,跟了一個看上他的富婆,年紀是大了點,嘿,你別說,還真幫他把錢給還了,前幾天我還看到他開著輛蘭博到處跑。”
林向北邊放空搓著被單一角邊淡淡地哦了一聲。
colin嘖道:“我跟你說的這些你還是好好想想吧,趁著黃敬南對你有點意思,你那點債就是他一個點頭的事。”
聽他嘰里呱啦說一大堆,林向北腦子越來越暈,迫切地想結束對話,不得已說:“我知道了。”
colin一通發自肺腑地游說下來,對林向北這塊不懂變通的頑石起不到什么效用,聽見林向北敷衍的語氣,氣得嘟的一聲掛了電話。
林向北頹然地垂下手,為colin一個不缺錢的富三代熱衷于拉皮條這件事忍不住好笑地勾了勾唇。
他不知道是否所有有錢人的惡趣味都喜歡看泥潭里苦苦掙扎的人一再地往下沉淪還附加些冠冕堂皇的話,但colin很顯然是——muselbar就是一個巨大的經過修飾過的華麗斗獸場,林向北是其中待價而沽的一只迅猛的獅子、獵豹,或者漂亮的孔雀、白馬,但比起這些有價值的獵物,眼下人不人鬼不鬼的他更像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掐死的病貓。
他很清楚自己無可避免地在走下坡路,有一條繩子吊住他的頸,等完全栓牢,殘軀拖拽著靈魂下墜到最深的泥沼里去。
晚一天是一天吧,他自娛自樂地撕掉指甲上一根倒刺,給自己一點疼痛的警告。
江杰怕林學坤擔心,沒把林向北暈倒的事情告訴對方,但他晚上回到家,蒼白得像石膏像的臉色還是出賣了他的孱弱。
一天沒進食,林向北餓得眼冒金星,找電磁鍋燒水,準備煮碗面——菜市場地攤一塊五一把的本地菜心,一塊錢的面餅,折合下來不到兩塊五的東西,煮熟了加點油和鹽巴湊合著當作一餐。
他的前胸跟后背在打招呼,剛接了水,余光瞄見一個鬼鬼祟祟的影子,不耐煩地回過頭,“你別靜悄悄地站在人背后。”
林學坤張了張微癟的嘴,“你去休息,我來煮吧。”
“不用。”
“冰箱里還有肉……”
林向北嘖的一聲,“不用。”
他不耐煩讓林學坤不敢再勸,只望著他毫無血色,連嘴唇都是白慘慘的臉,一抹眼淚說是自己連累了他。
林向北拆面餅的動作一頓,語氣兇巴巴的,顯得中氣十足,仿佛沒事人一般,“手術都多久了,你說這些話干什么,你要是真覺得我賺錢不容易,你就別一天到晚偷偷減藥量,吃了跟沒吃一樣。”他飛快地說著,“復查也是,別每次都得我提醒你,我很忙,沒時間一天到晚去記你的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