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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連不知來龍去脈卻始終心驚肉跳又一頭霧水的羅刺史,都莫名覺得心底有些酸澀起來。
后來,幸虧是慶州清風山上知名的云水道長聞訊飄然而至,看過曹司直后,輕輕一嘆,說了句——
“癡兒癡兒,既來之則安之,莫迷障了。”
接著便拈起劍指,在曹司直額心一點,隨即對著沉靜中透著一絲虔敬與防備的李寺卿大人道:“……貧道此次安了她的神魂,湯藥已可入口,您只管再喚大夫來開藥吧,這幾日雖是有驚卻無險,大人自可放心。”
“多謝云水道長,”李寺卿大人嗓音沙啞,真摯而輕顫。“衡,銘感五內——”
“大人無須多禮。”白須蒼蒼的云水道長面容慈祥,意味深長地道:“大千世界,莊周夢蝶,留不留得,端只在乎一心。”
“道長此言何解?”
“不可說,不可說也。”云水道長一撫長須,一笑而去。
后來……
后來羅刺史就被“請”出來了。
不過他是看明白了,這小女郎,原來就是大家伙兒私下議論的,大理寺的那位。
“李大人來了?”盧麟含笑的聲音驚醒了滿腦子八卦的羅刺史。
一身玄黑滾繡銀邊長袍,勁瘦腰間系著玉帶的高大修長男人迅步而入,玉簪束墨黑烏發,英俊嚴肅臉龐隱隱有一絲憔悴,卻依然深沉內斂冷靜如故。
盧麟和羅刺史同時起身迎接,李衡優雅朝二人拱手,“衡耽擱了,請見諒。”
“不敢不敢。”
“寺卿大人,”盧麟看見他,臉上的笑容很快斂止,認真道:“我的兵已進駐小湯村進行開挖,果然正如你所研判的,小湯村竟藏有銅鐵二礦。”
羅刺史聞言大驚。“什么?銅礦和鐵礦?”
“大人究竟是怎么看出來的?”盧麟難掩敬佩。
“小湯村偏僻處滿山遍野生長茂盛的香薷,”李衡低沉道,“香薷又名銅草花,素喜長于含銅量高的土壤之中,且半山腰土壤巖石透赭色……《山海經》有載:沙則潛流,亦有運赭,于以求鐵,趨在其下;況本官的烏皮六合胡靴邊綴玄鐵,行經之處皆有細微鐵砂吸附而上。”
盧麟和羅刺史睜大了眼,這……就能看出?
“銅鐵二礦素來相鄰,種種跡象,自可揣度。”他濃眉微蹙。“況,小湯村近幾年來甚為提防外人,本官來之前便查閱過安化縣十年來所有地方稅賦,小湯村土地貧瘠,百姓窮苦,向來是最后上繳賦稅之處,可自四年前起,小湯村卻是最早繳齊賦稅的,這是為何?”
自然是因為人無橫財不富,馬無野草不肥了。
羅刺史聽得嘴巴微張,驚詫不已。
“……五年前安化縣一帶曾報了澇災,羅刺史可還記得?”
“下官自然記得,”羅刺史連連點頭,心有余悸。“當時暴雨連下了一個月,安化縣治下二百多個村子山土滑落,還有五個村子險些慘遭淹沒……”
“五年前我尚未執掌大理寺,時任戶部侍郎,猶記當年安化縣澇災之事,致使百姓流離失所,圣人立時命戶部撥下錢糧賑災。”李衡睫毛黑如鴉羽,掩住眸底一寸精光。“——如我料想沒錯,必是暴雨連日沖刷山石,這才叫深埋于地底的礦帽露了出來,為小湯村民所知。”
盧麟恍然大悟。“有道理!這就銜接上了。”
羅刺史不敢置信。“……寺卿大人,您從這卷宗中的小小異狀便可窺知其中詭秘?”
“自然不僅止于此。”他搖頭。“本官也不過心生疑竇,可落實此猜測的,還是此番親身趁著紅衣行僵案前來小湯村采檢,和村民周旋過后,方抽絲剝繭,真相大白。”
“可……不對啊,倘若小湯村四年前便發現銅礦鐵礦,還有這么天大的膽子敢自行開采而不上報朝廷,他們豈不是家家戶戶都發了大橫財,早該日日錦衣玉食,甚至搬離了這荒山野地,又怎么還會繼續窩在這鳥不生蛋的小湯村熬窮呢?”盧麟沉吟。
“料想原因有三,”李衡眼神幽深,縝密的分析道:“一許是銅、鐵二礦深埋于下,少許裸露于地面無意中被村民發現的礦藏并不多,欲往下深挖,必得做好萬全準備,此非一二載可成。”
盧麟和羅刺史忍不住連連點頭。
“二則但凡大唐境內,金銀銅鐵礦產本為朝廷所有,私下開采,是十惡不赦,夷五族之大罪,事關重大,自難妄動,若是泄漏了風聲,小湯村覆滅之災轉眼即至。三來……”
“三來,開采煉鐵除了要有人力,還要造煉爐,需有大量柴火方能提高火力溫度,供以冶煉。”盧麟身為一方節度使,對此也不陌生,思索地接續道,“造爐、選礦、熔煉、鍛造,缺一不可,動靜太大,非是一小小村落便可只手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