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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
溫降提前聯系了柏宇的經紀公司,以及負責這起案件發生地轄區的派出所所長。
所以他們的到來,民警不意外。
溫降先去和民警對接的,官方給的說法果然如他所料。
簽字帶走尸體,不簽字那就拖著。
柏父為了帶回兒子,只能認下這個結論。
在老所長的陪同下溫降和經紀公司聊了目前的情況,以及后續解決方案,還有柏宇身上的一些合同。
而此刻,賀世然在派出所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蘇栗。
是高中時和柏宇一起在學生會任職的同學。
如今是市公安局的法醫。
她為何會出現在派出所?
這里可不是她上班的地方。
二人簡單的寒暄了幾句,蘇栗問起他當年去國外的事情,賀世然找了個借口糊弄過去。
在討論誰去認尸時,賀世然的身體僵了起來,手指緊緊攥著,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他看了網上很多關于柏宇如何去世的推論視頻,原本他是不信的,他騙自己那視頻里的尖銳叫聲是配音、是ai。
可是,如今親眼看到警方的態度,讓他心里有了一絲動搖。
其實他比誰都清楚,那就是柏宇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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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尸間門口,一股寒意襲來,賀世然跟在人群末尾,距離越近他的心跳越不受控制,似乎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在民警的帶領下一群人走進停尸間,里面氣溫很低,蘇栗和助理早已做好準備。
沉重的金屬柜門被拉開時發出一種沉悶、像來自地獄深處的摩擦聲。
一股凌冽的寒氣撲面而來,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屬于生命了結的氣息。
放著柏宇尸體的那層尸柜被拉開半截兒,墨藍色尸袋露了出來,法醫拉開拉鏈,白布蓋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個有突兀、但了無生氣的輪廓。
看起來一片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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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宇父親的目光落在那個裝在墨藍色尸袋里,被白布覆蓋的輪廓上,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在最前面。
柏宇的姑姑緊隨其后。
停尸間里空曠而寧靜,似乎他的離去帶走了所有聲音。
蘇栗的師父是個約莫六十歲左右的老法醫,生平見過無數死者的樣子。如柏宇這樣的,很少。
他和柏宇的父親差不多年歲,見到死者家屬,心頭難免情緒翻涌,默默嘆了口氣,拍了下徒弟的肩膀,悄悄走了出去。
蘇栗強壓心里的不適感,裝出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語氣是一種見慣了的、近乎殘忍地平靜:“請家屬做好心理準備,死者情況......可能不太一樣。”
“不一樣”三個字,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在家屬麻木的心上來回鋸了好幾下。
能怎么不一樣?
柏父心想早在幾天前那通電話里冰冷的那句:“柏宇已死,請家屬盡快來認一下。”,已經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氣和幻想。
起初柏父只是呼吸急促,渾身發冷,手腳有些哆嗦,緊接著是四肢百骸的力氣被瞬間抽走。
在站在兒子身邊的那一瞬,他蒼白的臉上冒出絲絲冷汗,柏父顫抖著手緩緩掀開蓋在兒子臉上的白布。
先是緩緩掀開一角,看到的是一縷頭發,那是曾經帶著陽光味道的柔軟黑發,此刻卻黏在一起,失去所有光澤。
柏宇小時候很害怕剃頭推子的嗡嗡聲音,一直到上中學他的頭發都是爸媽親自剪的。
可現在......
然后是額角,那上面有一道道清晰的、縫合過的傷口,像一條猙獰的蜈蚣,趴伏在爸媽曾經溫柔親吻過無數次的地方。
這是他第二次目睹兒子死后的樣子,上次也僅僅是匆匆一眼。
那張臉,是他用下顎蹭過無數次的臉,是他看著從巴掌點大,一點點長大的臉。
如今就算經過法醫和殯儀師的修補,他的軀體依然殘破,難以目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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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宇的姑姑早在看到侄子的那瞬間哭成了淚人,姑父扶著妻子走了出去。
此刻,柏父像一尊被雨水打壞的石膏像,所有生動與光彩都被抽干,只留下一種讓人感覺陌生、僵硬的平靜。
他沒有哭喊,喉嚨里像是被灌滿了水泥,發不出任何聲音。
俯下身,曾經那個寬厚的能把兒子輕易舉過頭頂的身軀此刻佝僂著,像一張即將斷裂的弓。
他的額頭、輕輕地、慢慢地,抵著兒子冰涼的額頭。
這個動作幾乎抽干了他靈魂里的最后一絲力氣。
在那一瞬間,他身體里某個部分轟然倒塌了。
他不再是任何人的避風港,他失去了需要被守護的世界。
往后所有的時間,都不過是無盡的、荒蕪的余生。
……
過了許久柏父緩緩抬起頭,眼睛干澀的發痛,嗓音低沉:“我跟你們去辦手續。”
他最后再用一種完全被掏空的眼神望著那張再無回應的臉,仿佛在凝視一個宇宙誕生以來最沉默、最殘酷的謎題。
整個世界,在他身后,無聲地碎裂成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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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后工作人員遞來一張表格和一支筆,公式化地指出需要柏父簽字的地方。
和剛才簽的內容不同。
他接過筆,手抖得不成樣,根本握不住筆,筆尖在紙張上劃出幾道歪歪扭扭不成形的痕跡,像他往后破碎的人生。
柏父試了一次又一次,三次四次.......最后,只能用左手死死壓著右手手腕,猛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簽下自己的名字。
這大概是最后一次他和兒子的名字出現在同一張紙上。
放下筆的那瞬間,一直強撐著他的那根弦,徹底崩塌了。
天旋地轉,走了兩步柏父膝蓋一軟,整個人滑倒在地上。
地面刺骨的寒意穿透單薄的褲子,卻遠遠不及他心里萬分之一的冰冷。
民警看著這一幕心里十分不是滋味,默默上前和家屬將他扶起來坐在長椅上。他們誰也沒有講話,這時任何的勸說都無意義。
柏宇無數次想拍拍父親的背,可他做不到。
他想說別哭爸爸,他現在在另一個時空也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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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父跟蘇栗助理以及民警走了后,冰冷的停尸間只剩賀世然和蘇栗在。
一股尖銳的痛楚深深扎入賀世然的心里,是墜入深海般的感覺,讓他整個靈魂都在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