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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興甫絮絮叨叨地說著,可吳定緣的怒意卻已經被絕望淹沒。雙方實力差距實在太大,吳定緣手中緩緩松開尺子,習慣性地要垂下頭去認命。這時耳膜卻突然被一聲尖銳的吼聲刺入:“吳定緣,別忘了你發過誓!”
吳定緣猛然抬頭,與正在梁興甫掌下掙扎的太子四目相對。那張臉所引發的刺痛,再次襲入腦袋,這一次,強烈的痛楚將頹喪驅散一空,令吳定緣的精神為之一振。
他注意到,太子雙眼圓瞪,瞳孔飛速先看向左邊,再向右轉。說來也怪,吳定緣立刻讀懂了朱瞻基的意圖,毫不猶豫地拿起鐵尺,狠狠擲了過去,同時大喊一聲:“大蘿卜!”
梁興甫本以為他只是垂死掙扎,可稍微判斷了一下走勢,不由得“咦”了一聲。那把鐵尺不是砸向自己,而是直奔太子的額頭而去。
雖說這一擊未必致命,可太子是昨葉何點名要的,不能有任何閃失。此時鐵尺已飛出大半距離,用右手去撥已經來不及了,梁興甫的左手只好短暫地松開太子肩膀,去擋鐵尺。
肥厚的手指夾住鐵尺的一瞬間,太子發出尖聲:“現在!”
他飛快地貓下腰,從地上抓起那條染血的白龍布條一端。與此同時,吳定緣也矮身撲過來,抓住白龍布條的另外一端。兩個人像多年默契的戰友,在地上滾動幾圈,同時朝著城外躍下去。
這條白龍布條,是梁興甫從白龍掛手里搶來的,中段系在腰間還未解開。被朱瞻基和吳定緣兩個人這么舍命一扯,即使是梁興甫也站立不住,朝著城外踉蹌跌去。
如此緊要關頭,他的眼神沒有懼意,沒有驚意,反而射出興奮神色。倘若此時梁興甫雙腿運勁,憑他的力氣足以扯住兩人的墜勢,可他卻完全不做任何阻攔,反而伸開雙手,任由自己從兩個垛口之間的空隙滑出城外。
在銀乳般的月色中,三個人影在高聳的城墻外側劃過夜色,白色的布條在人影之間的半空飛舞盤卷,有若矯龍。三條曲度不同的弧線,從城頭一直勾畫到浩渺的后湖湖面。隨著三聲“噗通”聲,水花綻放,驚起了一群夜棲的水鳥。
這一段正北的南京府城墻,外側正好與后湖南岸相接,兩者之間的湖岸陸壤只有十幾步寬度。朱瞻基剛才看到于謙跌落城頭,耳邊似有落水之聲,立刻判斷出從這個高度躍下去,肯定會落到湖水里。
雖然被水面一拍,人也不好受,但總好過在城頭完全受制于敵。他電光火石間想到這一個破局之法,沒想到吳定緣居然那么有默契,硬生生把一個勁敵給拖下了水。
算起來,這已經是朱瞻基今天第三次入水。他心中苦笑,手腳并用,朝著距離自己最近的小島游去。肩頭的箭傷本來在蘇荊溪的處理下已不怎么疼,這回驟然泡在水里,那咬在肉里的箭頭又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后湖中有五洲,分別叫做梁洲、荒洲、仙擘洲、龍引洲和趾洲。距離太子落水處最近的,即是梁洲。這里是當年昭明太子編撰《文選》的讀書之處,號稱梁園故址。可惜朱瞻基此時沒心情考慮這些文學之事,他飛快劃過水面,很快便游近洲邊的石堤,氣喘吁吁地爬上去,甩了甩身上的水——還好頭發被剃光了,不然還要狼狽。
梁洲之上的草木不是很多,目力所及,可以看到不遠處有十幾間長方形的大房子。這些房子寬窗平頂,俱是東西朝向。不似人居,也不像尋常庫房。朱瞻基還不及細看,就聽耳邊一聲驚喜“殿下?”
嗓門已刻意壓低,可仍比正常人響了幾分。朱瞻基也是一喜:“于謙?”
他轉頭一看,只見不遠處的高臺旁轉出一個人影。只見于謙的頭發全披散下來,間雜著水草,他此時打著赤膊,下半身只剩一條濕透了的褻褲,上頭居然還有幾塊補丁。
于謙身上穿的是寬袖朝服,落水之后吸足了水份,極為沉重。他為了活命,只得不顧體面把衣袍都剝下來,這才得以僥幸生還。朱瞻基看他這一副野人模樣,雖是情勢緊急,也忍不住笑了一笑。
于謙面色一紅,卻沒有畏縮躲閃,急切問道:“他們呢?”朱瞻基看了眼湖面:“吳定緣和梁興甫跟我一起跳了下來,蘇大夫估計還留在城頭?!?
朱瞻基朝城頭望去,上面已經空無一人,想必蘇荊溪早就跑掉了。也是,她和另外兩個人不同,只是為了向朱卜花報仇才加入隊伍,如今眼看全軍覆沒,沒有理由會跟著跳下來。他心中微微有些失落,又掃了一眼水面,暫時沒看到吳定緣和梁興甫的蹤跡。
這時于謙對太子道:“梁興甫肯定沒死,咱們先去前面的黃冊庫躲一躲!”
后湖之上的這五個小島,從洪武年間便被嚴格封鎖起來,專用于貯存天下戶籍黃冊。這些黃冊記錄了南北直隸十三布政使司數百個州縣的民生口數,因此數量極其龐大。朝廷在梁洲上已經建了十幾間架閣庫,才勉強能夠裝下。
他們隨便挑一間鉆進去,梁興甫就算長了狗鼻子,也要搜上一陣。雖然這不解決根本問題,但至少能拖延一陣。
梁洲存放的都是冊籍,最怕回祿,島上嚴禁動火。負責日常維護的庫夫們到了夜里,都去附近的龍引洲吃飯休息。所以現在這個時辰,梁洲一片靜悄悄的,空無一人。他們兩個人貓著腰,隨便選定一間架閣庫,悄悄鉆了進去。
梁州的黃冊庫以千字文排序,這一間的門楣用白灰刷著“地字第三號”字樣。木門沒有鎖——里面全是黃冊,沒人會對這些東西有興趣——于謙推開門,撲鼻而來一股微微的紙霉味道。他趕緊招呼太子進來,把門再迅速掩上。
朱瞻基早知道后湖黃冊庫的大名,可這是頭一次親見。眼前是一個有兩進深淺的敞亮開間,里面整整齊齊擺著十排柏木架閣,每排有十六座頂天接地的書架,每座書架分做八層,里面堆疊著密密麻麻的黃冊,俱是長一尺三寸,寬一尺二寸的厚紙簿子。一個人站在架閣之間的過道中,視野會被浩如煙海的冊籍填塞,仿佛它們正從四面八方傾壓而來,令人艱于呼吸。
于謙拽著朱瞻基朝著庫房深處走去,這里為了防火,地面都鋪滿細沙,走起路來沙沙作響。他們穿過一個個巨大敦實的書架,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黃冊,最終選了個靠近窗邊的死角蹲下來。這樣一來,除非梁興甫走進這座架閣庫,拐到這一排的盡頭,否則絕不可能發現他們。而且地面的細沙,也可以讓入侵者的腳步聲無處遁行。
他們蹲在窗下,乳白色的月光從寬大的窗口投進來,無數細小的灰塵在古樸冊簿之間飛舞,頗有幽邃靜謐之感。這些冊籍中最古老的部分,可以追溯到洪武十四年,比于謙或朱瞻基都大。
“這個梁興甫……呃,還是叫病佛敵的,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你們都認識?”朱瞻基這時總算有余裕提出問題。
于謙笨拙地把頭發上的水草摘掉,壓低聲音:“整個金陵,恐怕沒有不知道這名字的。我雖然沒見過本人,但也聽同僚講過?!?
“梁興甫是哪里人,之前做什么的,沒人知道。只知道他第一次來到南京是在永樂十八年冬天。當時這人從聚寶門進城,好像要找什么人。也不知為何,他跟城門衛發生了激烈沖突。這家伙手段實在了得,一個人打散了整個城門衛,霸住城門,來多少援軍滅多少。到了后來,他索性一路逆著人流往里打,一口氣沖到了南城兵馬司的堂下?!?
朱瞻基倒吸一口涼氣,這是何等威猛的戰力,難不成是李元霸轉世:“他再厲害也只有一個人,難道整個守備衙門都是死的?”
于謙嘆了口氣:“永樂十八年,殿下你想想,那正是太宗皇帝遷都最關鍵的時候,兩京交接,各處衙署忙得自顧不暇,哪還顧得上這個?”朱瞻基一想也對,便讓于謙繼續說。
“南城兵馬司的指揮集結了百余名好手,還從皇城調來了幾隊弓弩手,這才勉強把梁興甫逼退。嘖,這么多人逼退了一個人,真夠丟人的。”于謙忍不住感嘆了一句,“這一戰讓他名聲大噪,整個南直隸都知道有個神勇的瘋子,竟然直闖南城兵馬司全身而退??墒撬腥四菚r候都不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朱瞻基倒吸一口涼氣,如此囂張,居然還只是一個開始?這陳年舊事,竟聽得他手心沁出汗來。
“梁興甫從南城兵馬司退出來之后,并沒有離城,而是消失在城南街巷之中。守備衙門搞過幾次搜查,都無功而返。他從何而來,到南京做什么,怎么藏身的,誰也搞不清楚。可從此之后,整個南京城便陷入無盡的恐慌之中,一到夜里他就出手生事,必有人遭殃。要么官員橫尸街頭,要么巨賈廊鋪起火,要么秦淮河上的游舫莫名沉底,要么國子監的學子被吊在集賢門前,城里巡夜的小隊鋪兵全軍覆沒,也發生了好幾次……甚至連大報恩寺里頭的金身佛像,都被他一夜砸毀,從此得了一個綽號,叫做病佛敵。”
朱瞻基略通佛典,知道這個“佛敵”是指佛祖的堂兄地婆達多。地婆達多是佛經里赫赫有名的惡人,他曾經投石砸傷佛祖腳趾,又在指甲里放毒藥想抓傷佛祖雙足,還曾驅趕瘋象去踩踏佛祖,是古往今來唯一讓釋迦牟尼受傷出血的佛敵。“病佛敵”這個綽號,可以說是起得十分形象。
“那一段時間,百姓官吏一夕數驚,一入夜便關門閉戶。梁興甫一個人,竟攪得整個南京城惶恐不安。應天府和五軍都督府實在沒辦法,公門精銳齊出,沒日沒夜查訪,甚至面向江湖中人發下懸賞。朝廷好不容易才算抓住梁興甫的蹤跡,把他堵在冶城山上??上н@時不遠處的柏川橋火藥庫離奇爆炸,諸軍皆驚,竟讓身負重傷的梁興甫逃出生天……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但至少沒再回南京,直到今天?!?
朱瞻基聽得久久不語,光是聽于謙的描述,都能感受到那滔天的兇焰。難怪白龍掛的老龍頭認出他以后,二話不說,轉身就走,誰會嫌命長跟這尊殺神對上。
于謙又道:“我聽說冶城一戰,有個應天府的捕頭身先士卒,劃破了梁興甫的面孔,這是病佛敵攪亂南京期間,唯一一次受的傷?,F在回想起來,那捕頭應該就是吳定緣的父親吳不平。”
“嘖……”朱瞻基咂砸嘴巴,難怪梁興甫現身之后,吳定緣的反應這么古怪,原來兩邊早有宿怨。
可是,他剛才明明聽到吳定緣喊了一聲“這忘恩負義的狗賊”,這便奇怪了,難道說吳不平和梁興甫之間不是仇人這么簡單?
不過這時并不適合深思,于謙突然“噓”了一聲。兩人保持著安靜,豎起耳朵仔細傾聽,聽到遠處有隱隱的聲音傳來。那聲音似帶呻吟,又像在怒罵,但有一點明辨無誤,那是吳定緣的聲音。
兩個人對視一眼,面色都難看之至??磥韰嵌ň夁\氣太差,竟被梁興甫制住了。這個能冠以“病佛敵”之名的惡人知道一個人搜不過來十幾間架閣庫,所以故意折磨吳定緣,想把太子引出來。
這是個再明顯不過的圈套,梁興甫甚至不屑做出掩飾。
怎么辦?
太子與一個小捕吏孰輕孰重,如何選擇顯而易見。他們完全可以趁梁興甫折磨吳定緣時,從另外一個方向離開后湖??墒侵煺盎蚓o了嘴唇,雙拳握緊復又松開。而于謙也沒有勸說“大局為重”之類的話,眼神往沙地上瞟去。
遠處的怒罵一陣緊似一陣。朱瞻基霍然起身,狠狠拍了一巴掌書架,激起一片灰塵:“昨日那家伙在扇骨臺救過我一命。若對一介小吏本王都要忘恩負義,日后史書會怎么寫?得去救他!”
于謙聞言,臉色如釋重負:“殿下真是……取義?!彼緛硐胝f孟子舍生取義,可又覺得不吉利,只好勉強吞下前兩個字。
朱瞻基謹慎地把頭靠近敞窗,朝外看去,可惜從這個角度看不到情形,只能勉強分辨聲音從百步開外的湖岸邊傳來。于謙曾來后湖參觀過一次,他記性甚好,蹲在沙地上用手指畫出一個梁洲布局的草圖。吳定緣被折磨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在湖神廟附近。那是梁洲除了黃冊庫之外唯一的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