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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頭的騎乘位置也換了。蘇荊溪在前握住韁繩,太子則單手扶在她背上,以盡量減少震動。蘇荊溪正在把濟南城里的種種緣由說給太子聽,她看到吳定緣回眸,微微點了下頭,表示不會講出鐵家身世。
吳定緣轉回頭來,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知梁興甫現在……是否逃出來了?”
“也許跑了,也許死了,全看佛母怎么保佑唄。”昨葉何對這位護法,似乎并不怎么關心。
“他怎么會變成這樣?”
吳定緣的語氣有點尷尬。病佛敵和自己仇深似海,可自從佛母死了之后,他極其突兀地從勁敵轉為強援,甚至主動犧牲斷后。這個前后轉變太過劇烈,他實在無法理解。
昨葉何輕松道:“因為佛母臨終遺命,讓我倆來輔佐你啊。”
“不,應該不只是佛母遺命的緣故。”吳定緣說不清理由,但就是有這么一種感覺。他努力回憶著之前的細節:“梁興甫沖進大校場之后,我聽到有人喊出他的名字,結果那些衛官的反應,就像被乞丐打折后腿的野狗子,嚇得都快尿了——難過他們之前就打過交道?”
他話沒說完,昨葉何突然抬起手:“接下來向左,沿那排赤楊樹往前走。”此時月亮不如先前那么明亮,逐漸有云彩遮擋。只能依靠昨葉何的判斷。吳定緣按照指示拽動兩側韁繩,調整方向,昨葉何這才接回剛才的問題:“山東都司剿白蓮教剿了這么多年,那些衛官可沒少在梁興甫手下吃苦頭,記得他的威名不足為怪。”
吳定緣皺眉道:“可聽靳榮的口氣他與梁興甫二十多年前就相識了。”
昨葉何忽然回過頭,抿嘴笑道:“掌教,說起來這事與你也有點干系。”
“怎么又……”
吳定緣心頭一跳,今天揭露出來的真相有點多。不過他咬了咬牙,沒有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這是我聽佛母說的啊,真的假的我可不知道,那會兒還沒我呢。”昨葉何先解釋了一句,“二十多年前,梁興甫本是個盤踞梁山一帶的山賊。當時的參政鐵鉉親自帶兵去剿匪,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把這悍匪收服,從此成了鐵的貼身侍衛,隨他去了濟南。”
“居然是我生身父親的貼身侍衛?”吳定緣心中一驚,這也太諷刺了吧?昨葉何很享受這個反應。她微微瞇起眼,繼續道:“燕王謀反之后,鐵鉉不是死守濟南城嗎?其間數次城池幾乎失守,都是梁興甫奮不顧身沖上去殺退燕軍。于是這家伙暴得大名,連當時的南軍總帥盛庸都對他贊賞有加。盛庸特地寫信給鐵鉉,把這位猛將借到帳下。在后來的東昌之戰,梁興甫一人獨闖燕陣,殺死榮國公張玉以下九員北將,威震山東。”
原來他倆當年在東昌戰場上交過手。靳榮的部下衛官大多是靖難舊部,對梁興甫的恐怖是有著切身體驗的,怪不得他們聞名喪膽。
“后來呢?”
“后來南軍還是敗了唄。燕王打過揚子江,進了金陵城,連盛庸都投降了。可梁興甫不齒隨盛庸歸順朱棣,便跑回山東投奔舊主,結果恰好看到鐵鉉一家被抓去了南京。梁興甫途中數次相救,奈何燕軍戒備森嚴,無法得手,最后眼睜睜看著鐵鉉身受極刑。”
說到這里,昨葉何伸出指頭戳在太陽穴,嘴里猛地一嚼蓮子,“嘎巴”一聲,很是清脆。“他受的刺激太深,從那以后,這個人的腦袋就壞了。”吳定緣悶頭聽著,感覺周圍的氣息越發潮濕起來,隱隱有些悶。他抬起頭,剛剛還是星疏月朗的晴空,已變得有些陰霾。
“他腦殼怎么個壞法?”
“他這個腦子里的病吧……按佛母的說法,是他無法接受鐵鉉一家受刑的事實,所以必須找一個理由,讓自己心里能好受點。嗯,就好像你老婆偷了人,這時有個算命的說綠帽子能擋血光之災,你知道是謊言,但心里便平衡多了——能明白嗎?”
“我不明白!接著說梁興甫!”
“梁興甫從南京回到山東,重新落草為寇。也不知怎的,他居然在濱州進了白蓮教,恰好就在林三的壇里燒香。林三為了安撫他,說鐵鉉受的是尸陀密法,要通過極度痛苦逼出身毒,隨血肉割舍,才會干干凈凈飛升法界,免受輪回之苦。”
吳定緣臉頰微微一抽,這正是梁興甫要刮自己時說的那一套理。
“林三本是出于好意,只想讓梁興甫翻過這道坎兒,接受現實。誰知道那家伙的腦子真是壞了,覺得這飛升之法既然這么好,得幫所有親近的人都超度了才是。那幾年他在山東,可沒少刮人,還都是鐵鉉散落在各處的舊部。”
昨葉何說得輕描淡寫,吳定緣卻聽得不寒而栗。
“到了永樂十八年,佛母不是起事了嘛,把他招過去當左護法。為了讓永樂皇帝顧不上山東,佛母告訴梁興甫,鐵家尚有遺孤,在南京城里等著超度。梁興甫立刻趕了過去,在南京城大鬧了一通。我后來聽他自己說,遺孤沒找到,卻在冶城山上碰到一位舊人——昔日濟南城的捕快鐘二勇,現在改名叫吳不平了。吳不平念及舊情,冒大風險救下梁興甫。沒想到那家伙腦子又犯了病,非要超度吳不平一家。
“在他看來是報恩,可吳不平自然認為這是恩將仇報,只好把他攆出南京城了事。梁興甫一直惦記著這件事,所以兩京之謀一起,他便主動要求再下金陵。我綁架了吳玉露,借了他的虎皮,果然鐵獅子一聽女兒落在病佛敵手里,嚇得立刻乖乖與我們合作……”
昨葉何突然痛哼了一聲,感覺到兩側的手臂陡然勒緊,仿佛要將她攔腰勒斷。昨葉何皺著眉頭嗔道:“掌教你輕點。當時我可不知道,鐵獅子家里竟真藏著一位鐵家遺孤呢。”
吳定緣稍微松開一點,沉聲道:“所以梁興甫態度突變,是因為他知道我是鐵鉉之子?”
昨葉何撇撇嘴:“我可沒敢告訴他,怕他突然發瘋,把你刮了送去跟鐵鉉團聚。”她停了停,又道:“不過估計他自己猜出來了,那家伙除了這個偏執外,其他事上可精明得緊。”
吳定緣在馬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這個梁興甫是個地地道道的瘋子,可這瘋子卻在緊要關頭犧牲了自己。到底這是因為佛母遺命,還是因為對鐵鉉那扭曲的忠誠,他們大概永遠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其實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昨葉何道,“佛母生前,是唯一能制住他的人。現在佛母不在了,這家伙便成了一匹不可控的脫韁烈馬,不知何時就會拖著白蓮教跳下懸崖。”
吳定緣眉頭一皺:“你和他同為護法,這么說未免太薄情了。”
“只要白蓮教能存續下去,我與他的性命都不重要。”昨葉何淡淡道,她扭動身軀,回身看向吳定緣,“倒是掌教你,得早做決斷才好。”
“呃?做什么決斷?”
“你是鐵鉉之子,他是朱棣之孫。掌教你接下來到底該如何自處,可得提前想明白。”
“他是我朋友,就這么簡單。”吳定緣生硬地回答。
昨葉何嗤笑起來:“朋友?太子落難時,自然認這個朋友,他日做了皇帝呢?就算你不想怎么對他,也得想想他怎么對你。難道他會把他爺爺朱棣從長陵里拖出來,讓你鞭尸來報恩嗎?”
她的犀利質疑,讓吳定緣無言以對只得把韁繩在手邊挽了又挽。
“等擺脫了追兵再說……”
“掌教你不能總這么逃避。”昨葉何的聲音變得尖厲,“你仔細想想,從你在扇骨臺救下太子開始,每一步都是被動卷入,心不甘,情不愿,可曾有一刻是你自己主動要做些什么?”
吳定緣沉默地駕馭著坐騎,看著前方沼澤的雙眼卻沒有焦點。
“若你還是那個沒出息的蔑篙子,也還罷了,但你現在是鐵福緣!眼看距離京城越來越近,掌教你必須早點想明白,自己到底是誰,真正想做什么。若還是一味逃避曖昧,在那個龍潭虎……”
話未說完,一只大手突然捂住了昨葉何的嘴。她本以為是吳定緣被說惱了,可耳邊立刻傳來嚴厲的聲音:“不要出聲!”昨葉何立刻不動了。吳定緣一勒馬匹,翻身下地。他先揮手示意后方的蘇荊溪停住,然后盯著腳邊那一處小水洼。只見水面正微微泛起漣漪,一圈接著一圈,很有節奏地向外擴散而去。他毫不猶豫地趴在地上,用耳朵仔細聽了片刻,旋即起身。
“追兵不遠了。都是騎兵,數量至少有兩個哨。”
吳定緣面色凝重地說,同時憂心忡忡地看向來時的小路。在潮濕的泥地上面,是兩長串清晰的馬蹄印。即使月亮漸漸被濃云所遮擋,可在有心人眼里,這些蹄印還是如火炬一般醒目。沼澤就是一把雙刃劍,雖然遲滯了騎兵的推進速度,但同時也給他們留下了更清晰的指引。
吳定緣一拽轡頭,聲音有些嘶啞:“這樣下去,我們恐怕沒出沼澤就會被追上。必須把他們都干掉,才有出路。”
其他三個人面面相覷,都不太適應吳定緣這突然的積極。干掉追兵?談何容易,少了梁興甫,只剩一個傷員和兩個女子,怎么去跟人家兩個哨的精銳騎兵拼?
“老鼠急了也會咬貓,注了水的蔑篙也能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