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燈和善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一個小宮女端著個虎子,朝著暖閣方向走來。按規矩,用過的夜虎子有臊臭味,早上必須擱到殿外的凈角,再由負責灑掃的婢女挪走。可是今天雨實在太大,這宮女懶得撐傘出去,索性把虎子放在暖閣下方,轉身欲走。
就在這時,一個黑影從背后猛然勒住她的脖子,小宮女嚇得渾身僵直,懷里的虎子幾乎抱不住。吳定緣把她拖到暖閣旁的角落,壓低嗓音問道:“張皇后可是在里面睡覺?”小宮女拼命搖頭。
“不在?那是在交泰宮還是乾清宮?”
小宮女還是搖頭。
吳定緣眉頭一皺,這便奇怪了。這大半夜的,還下著大雨,張皇后能去哪里?他把胳膊放松了一點:“你如果喊出聲,我就割斷你的喉嚨?!毙m女渾身篩糠一樣哆嗦起來,但乖乖地閉上了嘴。吳定緣道:“她如今身在何處?”
“呃……呃……”小宮女的表情很是古怪。吳定緣逼問她一句,小宮女這才小聲回答:“午門……”
這個答案,讓吳定緣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午門,那是位于紫禁城的正南方正門,平時皇帝頒詔、賜宴、頒歷、獻俘、擺布鹵簿的大禮之門,離內廷中間足足隔著三大殿呢。即使洪熙皇帝身死,張皇后也該在乾清官守靈才對,她一大早跑去午門做什么?
“只有她自己?”
“還有英國公,還有好幾位大學士……啊,對了,還有漢王、襄憲王和越王?!毙m女回答。
英國公是勛貴張輔,還有那幾位大學士,都是張泉口中所謂“身負氣運之人”。再加上漢王、張皇后以及太子的兩位同胞弟弟,這場戲的主角全齊了。好家伙,這是唱哪一出大戲啊。吳定緣又是感慨,又是好奇。不過這小宮女所知有限,也實在問不出什么了。
“看來還得往南去啊。”
吳定緣嘆了口氣。這都要怪阮安那家伙,他哪怕多留意一分宮中變故,自己也就不用千辛萬苦游進內廷了,直接繞到南邊去午門就得了。
從內廷到午門,最直接的路途就是直線南下。因為紫禁城的主要建筑都坐落在中軸子午線上,從北方神武門到坤寧宮再到交泰、乾清以及三大殿,再至太和門、午門、端門、承天門,一而貫之。
但吳定緣沒辦法這么走。
如果張皇后、漢王以及那一干重臣都聚在午門的話,可以想象沿途的戒備有多森嚴。即使是這種暴雨,也很難從北邊混進去。
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憶著阮安的介紹,希望能從中找到一條更合適的道路。過不多時,吳定緣睜開眼睛,抓住小宮女的胳膊,惡狠狠地問道:“小姑娘,你知道太廟該怎么走嗎?”太廟是天子祭祖之所,在享殿里供奉著歷代天子牌位,左右配有宗室、功臣,乃是紫禁城第一莊重之地。它的位置,恰好就在午門的東南角。
這里因為是祭祀重地,平時嚴禁閑雜人等入內,這個時辰更不會有人在,守衛必然松懈。吳定緣打定主意,先設法進入太廟,再繞回午門,一定可以避開重重守衛,接近張皇后。至于是不是會褻瀆朱明列祖列宗,他連后宮都闖過了,也不差踐踏太廟一個罪名。小宮女把路徑如實說了,吳定緣暗暗記下,然后一掌敲暈她,拖進火道里捆好。他望了望外頭的大雨,嘆了口氣,一咬牙,再度闖進水幕中去。
接下來的路途,對吳定緣來說是一次全新的探險。他就像是一頭迷路的孤狼,在紫禁城的深深迷宮之內艱難前行著。時而穿行廊下,時而掠過殿角,時而繞過井亭,渾如一縷飄忽不定的怨魂。
雖說現在已是清晨,可雨注如瀑,成了吳定緣最好的保護者,即便是煌赫威嚴的重重宮闕,也無法阻礙他的移動。
也許是皇天不負有心人,也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到了寅卯交接,他居然真的抵達了太廟。太廟內的守衛寥寥無幾,在雨中如同聾盲之人。吳定緣輕而易舉便翻過墻去,一抬頭,眼前一座高大的建筑擋住了去路。
享殿到了。
享殿乃是太廟的中樞,內里供奉的是天子歷代祖先。所以整個大殿極為閎闊,面寬二十丈,高十丈,端坐于三層漢白玉須彌座上,乃是紫禁城乃至整個京城最高的建筑,氣魄雄渾。
吳定緣在享殿里里外外轉了一圈,居然在附近尋到了一節修繕用的木梯子。他攀上金絲楠木的大梁,腳踩琉璃薄瓦,沿著一邊垂脊很快爬到了享殿的最高處。此時穹頂上空仍是陰云滾滾,雨落不息,但天色畢竟由夜轉晝,已有一抹微弱的光亮透下塵世。
他喘息片刻,緩緩直起身來,手扶住西北角的鴟尾,居高臨下地朝不遠處的午門望去。然后,吳定緣看到了一幅前所未見的奇景。
第二十六章
首先映入吳定緣眼簾的,是莊重恢宏的午門城樓。
這是一個俯瞰呈凹形的布局。北面是一座面闊九間、高拔七丈的朱色門樓,立于厚實的墩臺之上,東、西兩翼各伸出一座城臺,上有通脊明廊,末端還立有兩棟崇樓。這三面相連,如五峰聳峙,又如一個巨人微屈雙臂,環抱住面前的一個寬闊巨大的廣場。
吳定緣在金陵聽人講過,說京城的午門廣場是用金磚鋪地,特別耀眼。他現在雖然已能親眼看到午門,卻無法確認這一點,因為眼前的廣場上濁浪滾滾,漫成了一片澤國。
這不是簡單的內澇或積水,是真真切切地變成了一片湖泊。從太廟往下俯瞰,什么河岸垂柳,什么左右御道,什么闕門廊廡,統統看不見了。左右兩側的內金水河道與廣場的痕跡完全被抹除,只剩下一大片白茫茫的渾濁水面,讓午門有如一座湖中孤島一般。
很顯然,連日的淫雨讓內金水河喪失了排水功能,甚至還倒灌回來,導致水位瘋狂上涌,直接覆蓋了午門廣場以及周邊區域。幸虧午門城樓巍然屹立,擋住了洪流四泄,否則門后的整個紫禁城都要淪為龍宮。
但也正因為有門樓阻擋,讓洪水泄無可泄,只得蓄積于門前廣場,形成這一幅陸上平湖的奇觀。午門前本來立著一座石制日暑,如今底座承柱幾乎要被水線蓋沒了,可見水深已至少四尺有余。而且如今大雨滂沱如注,絲毫不見緩勢,未來只怕會更糟糕。
堂堂朝廷中樞重地,居然被淹得如此狼狽,實在令人嘆為觀止。
可這番景象,并不是最令吳定緣驚訝的。最讓他瞠目結舌的是,廣場上居然還有人!
準確地說,在廣場的一片大水之中,有三座孤島,孤島上站著兩堆人,和一具棺材。在午門廣場的東測,是一個用竹竿與木板臨時搭建起來的寬臺,只堪堪高過洪水一線而已。從寬臺的雜亂結構來看,似乎是隨著水勢上漲不斷加高的。
寬臺之上,豎著十幾柄碩大的繡團紅羅傘。這本是鹵簿用的儀仗,現在卻真成了遮雨的器具。在最前面的羅傘下方,站著一位身披翟衣、頭戴龍鳳冠的年長女子,氣質雍容,不用看相貌也知道是張皇后。她身體站得筆直,雙眼直視前方,像一只死守住自己巢穴的疲憊母豹。
在她身旁,還緊緊依偎著兩個少年,俱是身披斬衰。兩個人已困得東倒西歪,若不是母親用手攙著,只怕已倒在地上睡了——必是越王與襄憲王。
在兩位藩王的身后,還有一排排身著素青喪袍的文臣勛貴們,或老或壯,都是長髯飄飄。吳定緣一個都不認得,但估計身份都不低。躲在羅傘下的他們彼此不斷交換著眼神,偶爾還小聲嘀咕兩句。其中有一人與其他人站得略開。
在午門廣場西側,也是一座臨時搭建的寬臺,上頭比這邊的人數要少很多,只有站在最前面的一人特別顯眼。這人身材魁梧,黑面硬須,外頭雖然披著一件素黑長袍,內里衣襟卻隱隱露出藩王特有的赤袍顏色。吳定緣心中一動,這人莫非就是兩京之謀的幕后之人,漢王朱高煦?
想到這里,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只見朱高煦臉上雖也盡顯疲色,可仿佛被一種力量強力支撐著,環目圓睜,雙拳攥緊,死死盯住對面,如同餓虎。仿佛只要對方露出一點破綻,他便會猛然躍起將其撕碎。
在他身后,只站著一個人,想必應該是世子朱瞻坦,漢王的次子。
這兩處寬臺一東一西,彼此隔水對峙。無論是張皇后還是朱高煦,都沒有做進一步動作,兩邊全都緊繃著,似在彼此忌憚,又似在彼此提防,似乎有什么東西在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吳定緣觀望片刻,才發現在兩處寬臺之間,也就是午門廣場的正中央,還有第三處臺子。這臺子相較前兩處要講究得多,方梁圓柱,吊垂白帛,高立銘旌,銘旌上寫著“大行皇帝梓宮”六字。而在臺子正中,居然是一輛沒有套上轅馬的馬車。
這馬車向前傾斜,兩根粗長的車轅撐在地上,上面繪著兩條金龍。車廂極為寬大,上面擱著一具漆黑油亮的棺槨,車尾還拖下一根粗大的繩子。
盡管吳定緣看不懂禮法上的門道兒,但一見這棺材便可以確認,里面裝的一定是洪熙皇帝。東皇后、群臣,西藩王,北皇帝。沒想到,京城里的主要角色,居然在午門廣場前如此詭異地聚齊了。
他們到底發了什么瘋?為什么午門前淹成這樣子了,誰都不挪窩?就讓洪熙皇帝的棺材在臺子上晃蕩?看不懂,看不懂。如果是于謙在場,一定可以說出個所以然,哪怕是昨葉何或阮安在,說不定也能辨認出幾分。光靠他,可琢磨不透這其中的緣由。
本來他打的主意是,設法跟張皇后說上一句話??裳巯聫埢屎笫钦麄€午門前的焦點之一,根本沒法偷偷接近。再者說,現在午門前一片汪洋,三個寬臺各成孤島,讓他怎么靠過去?難不成在眾目睽睽之下游過去嗎?
吳定緣輕輕挪動了一下身軀,把視野放得稍微遠了點。他注意到,在這三處臺子的外圍,還有大批禁軍把守著各處要道,氣氛肅殺,把這個區域圍得鐵桶一般。若不是洪水肆虐,把這些士卒也分割開來,他可沒那么容易能混進來。
趴在太廟頂上的吳定緣嘆了口氣,從這個高度俯瞰過去,午門前就像是一個險惡旋渦,內中暗流涌動,彼此沖撞出一種脆弱的平衡。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如果有人沒搞清狀況就貿然踏進去,便會被驟然失衡的狂暴力量徹底撕碎……
這一局里的棋子,俱是參天大樹,一只螻蟻又能做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