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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星起,定國公府各處漸次掌起了燈,自誠毅堂到靜華堂的一路自然是燈光最明亮的所在。
洗去疲憊,換了衣裳的裴鉞仿佛換了個人似的,眉目間越發舒展自然,他如朗月清風般剛一邁入靜華堂中,笑意就止不住地從裴夫人眼中流淌出來。
看了眼不過是跟著裴鉞回去打點內務,卻也換了身衣裳的明棠,裴夫人笑意更深,意味深長地睨了眼裴鉞,轉頭什么也沒說,招手叫裴澤過來。
裴澤自覺已經完成了今天身為長輩該做的功課,現下在場的又都是他的長輩,也就自然而然恢復了身為小輩的情態,坐在位中,由奶娘服侍著用飯時,不忘盡孝道,指揮著侍女仆婦們給裴鉞添菜。
小輩關心,裴鉞還是很受用的,默許了裴澤名為盡孝道,實則亂指揮添亂的行為,時隔不知多少年再次享受到了小時候那種被人服侍著用飯的待遇。
裴夫人與明棠自也不會去管,婆媳兩個慢條斯理用著飯,看著裴鉞跟前很快被堆了個尖兒。裴澤這才滿意了似的,長長嘆了口氣:“看叔叔餓的,臉都瘦了。”
瘦了嗎?明棠目光在他面上一轉,似乎的確輪廓清晰了些,可她怎么覺得,不是瘦了,是更結實了......?
腦中不期然閃過些畫面,明棠輕咳一聲,喝湯壓驚。
裴澤還沉浸在“叔叔瘦了”的情節中無法自拔,情真意切地憐惜了他身長八尺、玉樹臨風的叔叔一把,繼續嘆氣:“陛下病了,叔叔就要跟著瘦,還好他病好了,要不然叔叔恐怕也要生病了,到時候可要祖母和娘怎么辦呢?”
裴鉞就是再寵愛他這小侄子,如今也是忍不了了,皺著眉,沉聲呵斥:“說得這是什么話!”他一個垂髫小童,如何能說出這樣的話?
看向裴夫人,“母親近來可是見了什么人?”不然怎會讓裴澤學了這樣的話去。
裴澤眨著眼睛,絲毫不怵:“這是陸先生說的。他說叔叔給一個叫陛下的人當差,陛下生病了,叔叔要盡心盡力,才不能回家的?!?
“陸先生說得對?!泵魈恼UQ?,摸了摸裴澤頭發,“只是陛下身份尊貴,阿澤只可以在家人面前這樣說,不可以被其他人聽到你談論陛下,可記住了嗎?”
裴澤點頭乖乖應是:“陸先生也這樣說?!?
裴鉞面色這才好了些許,頷首:“陛下如今已是大好了,明日就要開大朝會,日后叔叔也會保重身體,不讓阿澤擔憂?!?
裴澤這便好了,笑容滿面地拿勺子舀了魚圓吃,時不時還要抬頭看裴鉞一眼。
小人兒只要親人都在眼前,便沒有絲毫煩惱,裴夫人看著人帶他去休息,轉頭卻是不由嘆了口氣:“陛下到底年紀大了,又病了這一場,只怕日后有的是事呢。”
這些日子裴鉞掌管皇城內外,出了多少大大小小的事,裴夫人也是有所耳聞的。她歲數大了,又處在這個位置,自不會覺得陛下病好了,事情便是了了。
經了這一遭,不知有多少人家要被發落呢......
正入神,裴鉞卻是輕咳一聲,忽而放了個大消息:“陛下似是有意叫幾位王爺入朝。”
裴夫人與明棠皆是一驚,抬頭去看,卻見裴鉞目光鄭重,顯然不是說笑,裴夫人更覺頭疼:“要說這也是應該的事,可放在陛下大病初愈之時,便顯得有些......”
哪怕是放在半年前,皇帝素來乾綱獨斷,成年皇子入朝也是應有之事,不過是依舊例罷了。就算為人臣子的有些偏向,總也要想想上頭的皇帝。如今偏生是皇帝病了一場,滿朝上下都知道陛下身體狀況不如以往好,怕是不知多少人尋思著摻和那立儲之事。
王爺們在這個時候入朝......
明棠自知自己的政治素養與裴夫人比起來算不得什么,見她如此心憂,免不了寬慰道:“說到底,這也不過是天底下最大的一樁爭產官司罷了。我們家既不圖現下的老爺給我們多分潤些東西,也不圖早早巴上以后的新老爺,只做好自己該做的事,不被人鉆了空子就好了,何必想那么多呢?”
裴夫人原也不過是一時心亂,都是早有心理準備的事,明棠不疾不徐一番話說完,她也就恢復了平常的鎮定,取過兩人的手掌握在一起,輕輕拍了拍:“看阿鉞的樣兒也是不急的,倒是我,年紀越長,越是沒了決斷了?!?
“正是你說的這個理兒,我們家無欲則剛,自不必過多煩憂。若是有人想拿捏一二,我們也不是真的軟柿子!”
第86章
冬隨一夜去, 春還五更來。對于京城的百姓來說,當那場大雪漸漸消融,道旁柳樹漸漸泛出綠意時, 春天就已經漸漸來臨。對于朝臣們來說, 直到定國公世子裴鉞歸了家,放松了對皇城的過于嚴格的管控, 春天才總算來了。
皇帝久病不朝, 京都并未起什么風波, 私底下卻是暗潮涌動, 如今裴世子歸家, 天子顯見已是大愈,可以臨朝??偹闶腔貧w了以往的秩序, 少不得讓人從心底長長松口氣。
倒不是說皇帝真有那么厚重的君威, 病才剛好, 一切暗潮涌動都立即止息,而是一個養病的皇帝和一個健康的皇帝,對于儲位的影響自然是天差地別。
前番京城中那堪稱風聲鶴唳的氛圍, 也著實是讓京城一眾官宦勛貴都有些不適應。
天還未明, 有資格列于朝上的朝臣們已經如往日一般, 收拾齊整,從京城的四面八方, 朝皇城匯聚而去。
一路上按官品高低,自有順序。那官位高的,或乘車或乘轎, 一路不停;官位低的,遠遠瞧見車轎前掛著的燈籠,便已知該不該讓路。
是以朝臣雖多, 若從上空俯瞰而下,直是井然有序,夜色中如流動的燈河,流暢至極。
謹身殿大學士、禮部明尚書如今身居閣老位,自然是從出了明府起,一路暢行無阻,直到了皇城門前才稍停了一停,待守門衛士放行后,沿長街直到宮門前。
到了這里,以他的官位,也須得下車步行。明尚書素來身體康健,從宮門到大殿這一段距離雖長,一路漫步而行,絲毫不見面色有變。首輔俞尚書卻是畢竟年紀大了,立在殿中時,還稍稍有些氣喘,好在陛下未至,靜立片刻也就罷了。
皇帝病愈后首次臨朝,自然開的是大朝會,凡是能動彈的,盡皆立于殿中,一絲聲響不聞,如同木塑一般。直到皇帝于寶座上坐定,群臣見禮時,才被點化,齊聲恭迎。
丹陛之上,皇帝垂眸掃視一遍,抬手叫起,卻是待聽罷稱頌,又隨手處理幾件不痛不癢的事后,立即命人頒旨。
殿中自是無人敢抬頭去看皇帝的表情,也沒人敢遠遠看一看皇帝的面色,只聽其中氣十足,心中感慨:看來陛下的確是徹底大好了,而不是病情稍一好轉便出來穩定局勢。看來一切都在陛下掌握之中。
而這紛亂的念頭卻隨著內侍汪伸一句一句念來,完全被其吸引。
拋去那些套話,這旨意仔細聽來,就一個意思:皇帝命四位皇子入朝觀政,分領兵部、戶部、刑部、工部諸事。
旨意既下,自是無可置疑,見群臣無事,皇帝隱在冕毓下的面容上浮出一個淺淡的笑,便命散朝,自回御書房中批閱奏折。
散去的朝中大臣們也免不了三三兩兩,談論起這道出乎意料的旨意。
皇帝素來身體康健,登基以來一步步收攏權力,如今朝中高官多半是皇帝一手提拔上來,想要做的事基本沒有做不成的,稱一句乾綱獨斷也不為過。
而其自來身體康健,思維敏捷,朝臣們習慣了在這位陛下手中做事,君臣之間不止有默契,也有情誼。是以雖然王爺們漸漸長成,皇帝也逐漸年老,因察覺其不喜歡有關儲位的話題,朝臣們也就不去提起。
反正陛下康健,宮里去年還有小皇子降世,若是陛下再康健個一二十年,到時候再提儲位之事,連候選人都不一定是誰呢。
至于私底下是否有所偏向,這就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