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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節前那段時日眾人默契將婚嫁等事壓后,如今千秋節已過,各色宴請紛至沓來,這家嫁那家娶的,再加上日子越發靠近年底,明棠頗有種放長假后重新上班的不適應感。雖說裴夫人的身份在這里擺著,并不是哪家的宴都會赴,相比起前些時間整日在家中悠閑度日的光景自然有所不同。
人多了是非就多,各家各戶聚在一起,自然要免不了聊起一些家長里短的新聞。
譬如說楚王府中似乎又有姬妾有孕了,只是宮中卻沒見有什么動靜;譬如說章尚書家中長媳添了一位千金,跟皇后娘娘同日的生辰,皇后娘娘聽說后還特意賞賜了兩件平陽公主小時候穿過的衣服,真是好福氣;再譬如說,晉王妃的娘家堂妹上月嫁到戶部錢尚書家中后,似乎很得長輩喜愛,進出都跟在婆婆身旁。
明棠赴宴時也遇到過這位曾有一面之緣的張二小姐。
時隔一年再次見面,這位張二小姐不復去歲的喜怒形于色,見著明棠時態度再端正不過,跟在錢夫人身旁,只在提起她時接上一兩句話,做足了小輩該有的模樣。
錢夫人也仿佛不知道楚王在戶部觀政以來,備受群臣夸贊,與錢尚書關系也越發親近一般,當著眾人的面,對這位與晉王妃有千絲萬縷關系的孫媳夸了又夸,直贊得張蕊在花廳中坐不住,一臉羞意告退躲了出去才罷休。
明棠猶記得先前獵場初見,這位張二小姐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事后還因傳是非話連累家中向裴家賠罪,如今如此表現,顯然是事后被家中好生教導過。
可見人只要想做,是沒有做不成的事的。
至于錢夫人...明棠看了眼與旁人聊得滿面春風,絲毫不關心張蕊躲出花廳后去向如何的錢夫人,只能感慨果然都是人精。剛定下皇子們到各部觀政的事,錢家轉頭就給自家孫輩定下了這一門親事,此時又帶出來彰顯立場。果然不管私底下什么打算,明面上的偏向是絕不會有的。
裴夫人聽了她的感慨,倒有些不以為然:“就是要如此,也要挑個好的。”因先前的事,裴夫人言語中對張蕊顯然還有些意見。
不過,她對錢家的做法也有些看不上眼,話鋒一轉道:“今兒能帶出來以示親近,改日風向一變,是不是又要冷落以示厭煩?這不是真心誠意想讓家中子孫好生過日子,倒是樹了面旗子在家里,有什么意思?”
當日裴家與明家定親,盡管也有不想與各位皇子牽扯過深的緣故,京中這樣不多事的人家多了,難道就非明家不可?裴夫人也是先誤會了裴鉞與明棠事先有了接觸,非她不可,方才下定決心成全二人的。
自然,相處一年有余,尤其是近些日子以來小夫妻兩人越發親近,裴夫人又不是傻子,早就想明白了當時怕是誤會了,兩人應是婚后才生了情愫。但事已至此,裴夫人自己也對明棠生出了真心的喜愛,自不會再去糾結當時的緣由。
偶爾裴夫人甚至會覺得,這樣巧之又巧,由誤會結成的婚姻,竟僥幸沒出什么差錯,而是皆大歡喜,該不會正說明了他們兩個天作之合,命中注定該結成夫妻吧?
如若不然,也實在難得。
這樣要出門交際的時候多了,偶爾有些時候也會遇上裴澤沒課要上的日子。初次還一定要跟著長輩們出門,不要一個人留在家中,待在宴會中被各家的老夫人、夫人們攬在懷中夸贊不停后,再次被詢問是否要一道出門時,裴澤當機立斷,決心還是要以學業為重,就不跟著長輩們出去湊熱鬧了。
明棠與裴夫人對視一眼,知道他這是什么情況,并不多說,只叮囑周奶娘:“阿澤若是出了汗,記得及時給他換衣裳,別受了風。”
周奶娘抿嘴一笑,知道少夫人這是已經斷定小世子定要去校場,習慣性多囑咐一句,便點頭應下。眼下天已漸寒,因幾個孩子時常要在校場上跑馬習武,免不了出些汗,未免回房時受了涼,眼下校場旁特意騰出來兩間屋子,專給他們幾個換衣服用的,周奶娘日日看著,自然也清楚得很。
提起這茬,明棠不免想到去歲這個時候,不由輕聲道:“今年好似比去年入冬要早一些。”氣溫比去年降得快。
裴夫人心中一動,過了兩日,尋來府中對氣候最敏感的花匠,細細詢問了些征兆,心情頓時有些沉重,見了裴鉞,不由詢問:“西邊可有什么消息傳來?”
裴家世代在軍中有人脈,近幾十年先是老國公用心經營,再是裴鈞常駐陜西,雖說現任定國公常駐京城不堪大用,到底也沒耽擱什么。裴鈞去世后,榮國公世子領了陜西兵權,裴鉞與以往的關系卻沒斷,逢年過節那邊總有人來投拜帖,再加上裴家自己的人手,雖說身在京城,也并沒有太過關注陜西事務,消息總要比旁的人家更靈敏些。
裴鉞這些時日也正在琢磨這些事情,母親詢問,他便和盤托出:“昨日剛有人到戶部辦事,來尋我說了幾句話。那邊倒是并無異動,只是我擔心,連著兩年氣候不對勁,無事發生雖說再好不過,卻并不正常。”
按匈奴人的性子,今春忽降大雪時,裴鉞就疑心邊關要起戰事,后來見風平浪靜,忖度著是當今皇帝向來看重邊防,想是匈奴人懾于本朝兵強馬壯,不敢輕舉妄動,方才丟下不管。
只是今年入冬又要早些,連續兩年氣候不好,裴鉞實在不信會如去年一般平安過去。身不在其位,便是有些想法也無法做出行動。何況現如今幾個邊關重鎮的總兵都與裴家無甚交情,裴鉞就是有心提醒也無法冒昧送信,只好叮囑裴家的舊部,平日里更謹慎些。
回了誠毅堂,只有夫妻二人時,明棠卻是不由詢問:“若是果真有戰事,你可想上戰場嗎?”
雖是疑問的語氣,想到裴鉞幼時那些寫滿了批注的有關邊城詳細情況的書籍,他一年來幾乎從不間斷的晨練,以及那日,他提及與兄長裴鈞在邊關的舊事,裴鉞還未回答,明棠心中已隱隱有了預感。
果然,裴鉞只沉默了片刻,便點了點頭:“我是裴家子,若有戰事,自然義不容辭。”
見明棠沉默,他又道:“眼下也不過是杞人憂天罷了。幾位總兵都是成名已久的將領,就是資歷最淺的榮國公世子去年也剛打了勝仗。何況還有靖國公等一眾名將,便是我愿意上陣,也不一定輪得到我。”
明棠又何嘗不知道這個,只是難免擔憂罷了。就如同方才在裴夫人跟前,難道她就想不到將來裴鉞可能去參戰嗎?不過是關心則亂,不愿從裴鉞這里聽到肯定的答案而已。
心中存著疑影,卻并未影響定國公府的日常生活。
快到過年時分,正是一年中最忙的時候,明棠去歲已經有過一次經驗,今年更得心應手了許多,與裴夫人一道處置著府內事務并與各家的人情往來。
待到除夕之時,照舊四人一道守歲。外面大雪紛飛,室內溫暖如春,裴澤已不像去年那樣會在室內跟一只貓追逐打鬧,弄得一頭熱汗,而是做足了穩重的大人樣,親親密密坐在明棠身旁,懷中抱著減肥失敗,越見圓潤的小馬,聽著大人們說話。
在裴家過的第二個年,明棠心中自然有些別樣的感觸,視線觸及裴鉞,見他似乎有些出神,不免投以關切的目光。裴鉞卻是略微停頓一瞬,微微搖頭,遞給明棠一盞溫酒,見她接過,也取了一盞,輕輕一碰后,仰頭飲了。
裴澤照舊是沒有酒喝,頗有幾分眼饞得看著眼前的一幕,嘆口氣,舉起自己的白瓷盞,晃了晃其中微紅的果子露,眼巴巴看向裴夫人:“祖母,我們也對飲一杯吧。"
雖然不能喝酒,但誰說果子露不能碰杯了?陸先生說李白都能跟影子對飲,他以果子露跟祖母對飲,也算得上合情合理。
裴夫人原本正自斟自飲、自得其樂,聽見裴澤這樣一個小小人說要對飲一杯,目光不由看向明棠二人,見這兩人手中的酒杯還沒放下,大笑道:“好好好,來,他們兩個已經飲了酒,祖母就陪你對飲一杯。”
添了滿滿一杯酒,與裴澤的白瓷盞微微一碰,送入口中。
比起去年,長了一歲的裴澤守歲能力大大增長,一直坐到子時,雖瞧著難免有些沒精神,還是清醒得很。聽見外面的鞭炮聲,立時清醒過來,要出去看煙花。
大雪依舊未停,府中各處燭火通明,映照著屋檐上、青石磚上處處潔白的雪,恍若白日。一家人站在檐下,眺望著夜幕,各色煙花不斷在雪中綻放,奪目至極。
裴澤原就是為了看煙花方才強撐著熬到現在,待最后一道煙花也漸漸消散,他往三位長輩跟前一站,深深行禮,隨后便是一連串的吉利話傾瀉而出,說完后起身,仰著臉笑。
幾個人都沒料到裴澤還準備了這樣的節目,驚訝之后,便是喜悅,裴夫人取出紅封遞給裴澤:“背了多久?”
裴澤雙手接了,謝過裴夫人,笑瞇瞇道:“都是阿澤對祖母、叔叔和娘發自內心的祝愿,自然而然就說出口了,哪里用得上背?”
明棠也取出紅封,深深感嘆小孩子成長速度驚人,裴澤先前話都說不清楚的樣子還在跟前呢,現在都會說這種話哄人了。
長輩們都有一種忽然發現家中小輩不知不覺長大許多的復雜感慨,暖房中被鞭炮聲吵醒的鸚鵡卻沒有這么多復雜的人類情緒,在裴鉞欣慰地教導裴澤時,忽然扯著嗓子將裴澤方才說的祝愿復述了一遍。
夜半時分,又是剛剛放過煙火,積雪覆蓋之下天地之間有多寂靜可想而知,鳥類那穿透力極強的聲音簡直聲傳百里,裴鉞當即語塞。
蹲在裴澤腳邊,正用尾巴掃明棠裙擺的小馬也顯然讀不懂空氣,聽見熟悉的鸚鵡聲,立時興奮地豎起了耳朵,左右看看,也跟著“喵”“喵”叫,甚至不自覺站了起來,在雪地上印下一個個小小的梅花腳印。
鸚鵡扯著嗓子的叫喊與貓咪叫聲此起彼伏,瞬間讓裴鉞放棄了原本要感慨幾句的想法,只拍了拍裴澤的肩膀:“時候不早了,快去睡覺吧。”
裴澤乖乖點頭,跟長輩們告退,一邊小聲安撫著小馬,久違地歇在了靜華堂他原本的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