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頎長的身姿在內(nèi)室與宴息室的交界處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原本就頗高的身量亦讓他的背影顯得分外高大，明棠怔怔看著他幾步遠(yuǎn)去，壓下的擔(dān)憂一層層浮上來，又在裴鉞對形勢的解讀聲中漸漸沉下去，繼而翻騰不休，連明棠自己也無法形容她到底是怎樣的心情了。

已取了靶鏡看過自己臉頰的裴鉞卻是突然又返回身，靠在門框上，朗聲叫折柳來擺飯。

他喊著折柳，腳下卻一動不動，目光也牢牢定在明棠身上，一邊慢條斯理地將那條帕子收進(jìn)袖中，一邊再次叮囑明棠：“記得用飯，我晚些就回來。”

語中暗示昭然若揭，再配上他的動作，姿態(tài)真是要多輕松有多輕松，明棠就是有再多的憂心也霎時不翼而飛了，知道裴鉞恐怕這兩日就要離京，也有心順著他的意，只好無奈點頭：“知道了，世子大人。”

第100章

裴鉞既然決心要帶人過去, 命長風(fēng)等人去族中幾家送信時就已稍稍篩選過一遍，只選了平素來往過，對其人品能力稍有了解的幾個族中子弟。

而也果然如他所想, 得了消息的五人里有三人在得到消息、與家中商議過后, 就定下決心，要隨裴鉞到陜西搏一搏, 這會兒已經(jīng)在前院等候。剩下兩人也親自來向裴鉞解釋, 道是家中實在有事, 近日無法成行, 若裴鉞不嫌他們能力微薄, 待家中事一畢，立即動身往陜西過去。

都是同族之人, 他又是要到邊境去, 裴鉞自然不會自大到覺得所有人都應(yīng)該在聽了他的話后, 立即放下京中事隨他出行，見他們頗有些不安的模樣，只得先好言安撫, 再去與剩下三人詳談。

這三人里倒有兩人按輩分都較裴鉞高一輩, 年歲上也都較裴鉞稍大幾歲, 最長的已將近而立之年。三人都是正身強力壯的年紀(jì)，又是在各處當(dāng)過差的, 雖說位置不見得緊要，人也不見得得志，卻稱得上神思敏捷, 聽裴鉞稍講了些陜西的局勢，就已暗暗明白到了那邊后應(yīng)該要做些什么。

往后趕路時還有少說半月有余的時間相處，裴鉞也無意在今夜就把所有的事說清楚, 確認(rèn)他們志向不改，心中也已有底氣，就命長風(fēng)送了客：“后日辰時到這里來，一道出發(fā)。”

眼下已近戍時，后日辰時就要出發(fā)，認(rèn)真說來，不過只有明日一天能收拾出門的行李罷了。又要抓緊時間跟家人告別，時間也著實算得上不充裕了。

三人卻是都面無異色，應(yīng)下這個要求，轉(zhuǎn)身就出了門。

到得門口，卻是都微微愣住：原來已有人領(lǐng)了馬匹在門前等候，清一色毛發(fā)烏黑、體態(tài)矯健，具是難得一見的駿馬。

見長風(fēng)微微躬身，他們?nèi)齻€也不需要解釋，年歲最長的那個喚作裴城的已是哈哈一笑，朝長風(fēng)道：“替我等多謝世子了，這樣的好馬可不多見！”

便陸續(xù)上前，各自選定一匹，也不上馬，而是牽著慢慢步行。

直到離了定國公府門前那條街，三人才對視一眼，各自相視一笑，加快了腳步，察覺到另外兩人也跟自己動作同步之后，更是油然而生一股親切之感，不自覺便親近了些許。

——剛剛在裴鉞跟前，因不自覺被他氣勢所懾，三人都情不自禁注意起了舉止，又因為有其他人比著，更是變本加厲。被長風(fēng)送著出門時，邁的步子一個比一個莊重，一個個都是一副八風(fēng)不動的淡定姿態(tài)，仿佛一點都不覺得時間緊似的。

眼下見另外兩人也不過跟自己一樣是裝個樣子，原本緊繃的氣氛登時就輕松了許多，裴城又是大聲笑道：“兩位兄弟，我就先走了，這后天就要走了，我還得跟家里的老娘和婆娘再多說兩句話，我這還是頭一回離開家這么久呢！”

他是三個人里家境最差的那個，京城居，大不易，雖說是裴家的人，也不過就仗著這個姓氏和與生俱來的好體格謀了份差事糊口，這些年來家里時常還要指望裴夫人每到年節(jié)時派人往族中分發(fā)的米糧改善生活。

也因此，他是住的最遠(yuǎn)，也是下決心最快的那個，幾乎是一得到消息，立即就出發(fā)了。先前出了門還能稍微裝一會兒樣子，心中卻是焦急著怕回家路上花的時間太長。若不是一出門就見裴鉞為他們?nèi)藗涞鸟R，他都想好了怎么開口跟長風(fēng)借匹馬的說辭。

剩下兩人也多少知道他的情況，自然不會阻攔，便看著裴城翻身上馬。裴城頗有些不慣騎馬的模樣，生疏地控住韁繩，略有些磕絆地前行了一小段距離，卻是立即就找到了感覺似的，控制著馬匹一路小跑，眨眼就轉(zhuǎn)了個彎兒，消失在了下一個路口。

還立在原地的裴塹與裴滿便不由有些動容了，裴塹原就是三人中現(xiàn)下境況最好的，若是不論嫡枝，他在族中也向來是有幾分分量的，與裴城向來來往不多。

今日先是目睹裴鉞對三人一般無二的態(tài)度，又是見裴城本人的行事風(fēng)格，也是不免收了些對這位族兄的輕視之心，連帶著對裴滿這個按輩分該叫他聲“叔爺”的小輩也沒了那壓他一頭的心思——都是被裴鉞點名邀來的人，以后都是一起輔佐裴鉞的，還是到了陜西再按本事分個上下的好。此時拿輩分壓人，壓得住也稱不上本事，壓不住那就更是丟人了！

打定主意，裴塹也便改了態(tài)度，朝裴滿拱拱手，極為和氣：“我就也先行一步了，家有嬌妻幼子，還不知要說多久的話呢。”

都算得上聰明人，裴滿自然也不會上趕著拿自己當(dāng)孫子看，也就順勢與裴塹告別，只拿出了尋常與同僚相處時的態(tài)度，客氣中略帶一絲尊重。

這里三人無形中確定了日后的相處模式，各回各家自去忙碌不提，裴鉞卻是沒那么多事情要做。他并不是頭一次出遠(yuǎn)門，府中又多得是服侍時間長的老人，對家中子弟赴邊關(guān)赴任這事可以算得上駕輕就熟，再加上明棠已將事務(wù)一樣樣分派下去，因此可以稱得上井井有條、忙而不亂。

就連選護(hù)衛(wèi)，也不過是片刻的功夫。

既然沒有要用得上裴鉞的地方，可就苦了明棠，應(yīng)付著簡直片刻不愿離開的裴鉞，又不忍拒絕他。裴鉞又敏銳察覺到了明棠的情緒，可以稱得上是得寸進(jìn)尺，明棠算是見識到了裴鉞放縱起來能有多讓人招架不住。

好再是再放縱也不過一日夜的功夫，轉(zhuǎn)眼間就到了整裝待發(fā)的日子。

明明還在正月，前幾日也都是陰云密布，今朝卻在第一縷晨曦拂過屋檐時就昭示著今天是個難得的大晴天，甚至連風(fēng)都小了許多似的。若不是人人一張口時還是‘吞云吐霧’，站住不動時也往往要時不時呵一口氣暖暖手，恐怕要讓人疑心一夜間已經(jīng)冬去春來。

定國公府上上下下忙而不亂，誠毅堂中明棠得知了今天的天氣也松了口氣。

現(xiàn)在這個時節(jié)出行本來就麻煩，裴鉞又是帶著人騎馬急行，在陽光下全速前進(jìn)當(dāng)然要比頂風(fēng)冒雪地出行好得多。

果然裴夫人也看起來心中寬慰了些似的，自從前日知道消息以來就緊繃著的臉色總算也跟著天氣放晴了，坐在車廂中還破天荒主動掀開車簾，又看了眼東邊的天色，難得迷信了些：“雖然是緊急定的日子，天氣這樣好，想來這一行也一定順利。”

明棠也點點頭，附和了一句：“不那么受罪是真的。”

她也隨著裴夫人掀開的車簾向外望去，看得卻不是天色，而是不遠(yuǎn)處的裴鉞，萬分佩服此人的厚臉皮。

裴鉞一襲肅殺的玄衣，發(fā)絲盡皆挽起，白凈如玉的面孔全數(shù)落在路人眼中，在清晨明亮而不耀眼的陽光中熠熠生輝。盡管是要遠(yuǎn)行，但他整個人簡直就是容光煥發(fā)的具象化，端坐在馬背上，仿佛占盡了天地間第一縷晨光，端的是一副如玉公子的模樣。

明棠僅僅是看著，都要開始懷疑裴鉞今天晨起前將她按在懷里，硬生生把她鬧醒，說要“吃飽”的那副景象會不會是她做的夢了。

身體上殘留的感覺讓她一瞬間把這種荒謬的想法拋之腦后，在裴夫人放下車簾前連忙收回目光。讓長輩替她打著車簾讓她看夫君，明棠還沒有這么好的心理素質(zhì)。

城門進(jìn)出的百姓不受車簾阻礙，倒是可以光明正大欣賞，卻也大都是遮遮掩掩看上一眼后就趕緊收回目光。

這年輕公子倒是俊美得很，身上那股子氣勢卻是嚇人，更別說他前呼后擁，跟著的都是虎背熊腰的壯漢，一看就不是什么脾氣好的，若是不當(dāng)心惹到了，可就要在過年時鬧出事端，一年的好運氣都要沒了。

倒是這前有護(hù)衛(wèi)開道，中間護(hù)著輛馬車，后面又有護(hù)衛(wèi)跟隨，又有這么一個俊美的公子哥兒的架勢，剛剛離得遠(yuǎn)時還隱約能看見掀開的車簾里坐著女眷，打眼一看就像是大戶人家出門上香的標(biāo)配。

可一來這方向出城并沒有什么有名的寺廟，二來氣氛瞧著總有些沉重，不像是趁著過年，一家人去上香該有的氣氛，再者說，還帶著不少沒人騎著的馬，這就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總不能是大冬天的帶著馬出去找草吃吧？

滿腹猜測的百姓思索未果，也就不再費腦子，大戶人家的事情誰又能說得準(zhǔn)呢？權(quán)當(dāng)是長了見識，也算不錯，平日里可難得一次性見到這么多神采飛揚的駿馬。

太陽漸漸升起，冬日的寒風(fēng)稍稍被吹散了些時，裴鉞一行也到了十里長亭處。

知道再不能往前送下去，一行人便慢慢止住腳步。

明棠下了車，目光一寸寸從裴鉞身上掃過，因著該說的話這兩天已都說盡了，明棠也不再說什么，回身招手叫裴澤過來。

男主人要出遠(yuǎn)門，裴澤這個下一代的繼承人也該在這時候露露臉。

裴澤早就從這兩天家中的氛圍中體會出裴鉞此次出行是件很嚴(yán)肅的事，也繃著小臉，仰著頭看裴鉞，猶豫了半晌才發(fā)問：“叔叔今年能回家過中秋節(ji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