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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明尚書用的是不容質疑的語氣,兩人自然也不敢說“讓我們在家里過個節再出門”這樣的話,只得應下后回去思索路上該帶些什么。
明尚書要把兩個半大的孩子放出家門,自然也不會讓他們就這么出門去。不僅親自挑了家里伶俐忠實的老人,還修書一封從明棠那里借了兩個武藝上佳的護衛。
明棠從知道兩兄弟的排名就猜到這倆人可能要出門游歷去了,接到明尚書的信件會心一笑,彈了彈信紙,心道果然是父親的風格。
她在裴家現下也算是當半個家的人,護衛們知道世子夫人要挑兩個護衛去保護她即將出遠門的娘家侄子,不知道有多積極,負責挑人的紅纓都有些被這股熱情驚到。
但要去的地方是明棠兩個兄長為官之地,一路上都是太平地界,又是要跟著兩個年歲不大的小公子,武藝雖然重要,卻不能單純以此決定,還要看其閱歷。紅纓頭一回領了這樣的任務,聽了明棠的囑咐,還有些拿不定主意,仔仔細細選了人,帶去給明棠過了目,見她點了頭,方才放下心。
人選既定,隔日明棠就連人帶馬一起送去了明府。明夫人知道晚輩要遠行,雖不舍,也知道對孩子們有好處,一邊不舍,一邊主持著給他們整理行裝。
見到了明棠派人送來的護衛才知道丈夫已經給女兒寫了信,連人都選好了,心緒不禁更是難平,抓住機會便要拐彎抹角地諷刺丈夫兩句。
明尚書一把年紀,被老妻責怪“事先不與我商量,是怕我知道了阻攔?既如此怎么不從頭到尾瞞著我?也太小看人。”,解釋了說是怕明棠為難,選人太慢也沒得到妻子的理解,也只好把之當做清風拂面,權當做自己沒聽見。
臨近出門的日期,明尚書心中也有些不舍,下班回家后只要想到些什么,就把兩個孫子叫過來囑咐一通。他自己不覺,明瑕與明琢卻是私下偷偷達成共識:祖父看來真是年紀有些大了,也沾染了老人們的習慣,記性不好,又喜歡一件事分成幾次來說。自此在明尚書跟前越發聽話,不管他說什么都擺出一副仔細聽了然后記在心里的姿態,也好寬慰長輩,讓其放心。
明尚書果然深覺安慰,白日里去辦公的勁頭都更足了,看同為閣老的幾位同僚時表面不顯,內心深處頗覺得還是自己有福氣。雖然入閣時間不長,資歷沒他們深,議事時也偶爾要有所讓步,但公事之外,他的后代可是比這些人的要強多了。
這天朝會散了,他照舊回自己在宮里辦公的地點處理事務,正凝神,在他對面的錢尚書卻突然不請自來,不由分說便將他手中的折子按下去,滿面笑意道:“你怎么還在看這些東西?圣上方才召集閣臣議事,你還不趕緊起身?”
他們同用一座小院,見得多了,比明尚書剛入閣時自然要熟悉很多,任由錢尚書動手,明尚書也不惱,順勢把折子合起來放好,疑惑道:“圣上召人議事?我這里還沒得到消息。”
說著起身,兩人一前一后出了屋門。
錢尚書這才反應過來似的,一拍腦門:“我方才尋俞老有事相商,是在他那里聽到消息的,想必是汪內侍先去別人那里了,故此你才不知道。”
明尚書越發疑惑,未及發問,已經迎面看見了汪伸。
汪伸亦是滿面笑意,見面先朝兩位閣老深深行禮,知道他們自然會互通消息,此處沒他說話的份兒,便也不多說,轉身便引路前往御書房。
身后錢尚書果真已經開始告知一頭霧水的明尚書:“方才陜西那邊八百里加急送來了戰報,托俞老的福,我卻是先看見的那個。——韃靼三王子集齊三萬兵馬繞道欲取渭南,卻不料裴世子灑出的斥候早得了消息,便中了他的埋伏,又有榆林萬總兵從后夾擊掠戰,兩部合力,不僅擊潰了其兵馬,裴世子還生擒了那三王子。明大人,你得了一個好女婿啊!”
明尚書聽著,又是驚訝,眉宇間又不自覺帶了一絲喜氣,行走的步伐都快了些許,深深為裴鉞高興的同時,心中已經開始尋找過往案例,以備著在皇帝提出什么想法時能及時提出章程。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御書房。
閣臣們果然已經集聚此處,明尚書也是在這里重新看了一遍戰報,才知道了更多內情。
重臣們默默看著戰報想象著當時的情況,還有余力感慨一下裴鉞不知從哪招的這人寫的折子,上來便先自陳罪過:沒有在戰事剛起時向京城報信實在是因為戰機不可貽誤,況且當時還在戰中,怕戰報被敵人截獲走露消息,這才在告一段落后才令人傳信。
明尚書一看這一段,便在心中默念一句裴鉞滑頭。照著戰報中所寫,離雙方交戰到現在還不到一個月,算上送信的功夫,才一個月出頭,已經有如此大捷,就這樣還要先請罪,當真是不給人一絲挑毛病的機會。
接著往下看便是戰報,亦是深諳向上報告該有的策略,報告里該簡略的簡略,該詳實的詳實,讓看了一天折子,苦于在各種辭藻中尋找真實情況的閣老們覺得如同在三伏天喝了碗冰水似的,怎么看怎么順暢,如同看了一封文筆上佳的戰事小說似的,看完便知道這場仗到底是如何打贏的,甚至有種自己上也能親自指揮大軍作戰的錯覺。
待看完詳細戰報,就更能理解陛下為何這樣急切,絲毫不掩飾對裴鉞的滿意之情,那邊戰事恐怕還在掃尾,這邊已經迫不及待召集內閣集議嘉獎之事。確切地說,對裴鉞的嘉獎之事,誰讓眾人一看便知此戰首功在于裴鉞呢?
——雖沒人敢往陛下身上扯,但去歲邊境生亂,丟了大人的將領還是個得過陛下贊賞的,跟陛下見面多些的都能察覺到他從那以后心中總有些不舒服。
如今出了裴鉞這個出身名門,之前還沒當過差就被安排到金吾衛,又備受看重,可以說是從頭到尾一手被陛下提拔起來,偏又這樣爭氣的將領,就好像他之前疑似有識人不明情況的陰影被一掃而空,陛下又成了那個能夠慧眼識英才,不拘一格提拔人的陛下。
想到此處,又明知正管這些的禮部尚書是裴鉞的岳父,都有人開始擔憂陛下會不會在情緒激蕩和明尚書不阻攔之下一股腦給出些不合規矩的封賞。
事實證明,皇帝雖然情緒激動,對裴鉞亦是欣賞之情滿溢,但也還沒有到了頭腦被沖昏的地步,見眾人看了戰報,了解了情況,哈哈一笑,指著明尚書道:“裴鉞立下這樣大功,又生擒了韃靼的三王子,朕已決意讓他回京獻俘,這儀式就由你來操辦吧,翻翻以往的規矩,可不要太簡陋了,有失朝廷體面。”
明尚書微微躬身:“太祖時也曾有大將回京獻俘,儀式如何禮部還留存有記檔,臣就命人參照那時規制,定然不負圣上所托。”
皇帝點點頭:“太祖時國朝剛立,各方面都不富裕,參照規制就罷了,若有以此時眼光看著太寒酸的東西,你就自己斟酌著改了吧。”
明尚書再度躬身領命。
一旁等候著的幾位尚書不由側目,戶部錢尚書更是不由暗道:就是因為國朝初立時不富裕,又有打了勝仗安撫民心的需求,那獻俘儀式除了用的東西不算太好,各項禮儀恐怕都是頂格或者接近頂格的了。這又得了能自行改用品的允許,那場面還不得被搞得盛大無比?
看來圣上還是對裴家人信任有加啊。倒是現下的定國公,可憐得很,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個透明人,竟沒一個人想到他似的。
做給世人看彰顯國力的儀式商議結束,緊接著就是對裴鉞個人的封賞事宜,耳邊聽著同僚們的提議及圣上的答復,錢尚書不由無語:這半晌居然沒有一個人提到定國公半個字,這還是裴鉞的親生父親呢。
剛想到此處,就聽得有人提及定國公,他不由凝神細聽片刻,隨即愕然:這話說得再委婉,也擋不住話里的意思是定國公畢竟年事已高,現如今也早已不理世事,不如讓他趁早讓爵給兒子,再給嫡長孫封一個世子。聽聞裴鉞對他這兄長的遺腹子向來看重,早些給了世子位,也能表示一下朝廷對裴鉞的安撫與看重。
一向為人方正的刑部章尚書突然說出這樣的話,效果可算是震驚了一圈人。他畢竟跟明尚書是親家,跟裴鉞也算是拐彎抹角的能扯上些關系,說出這種話,對錢尚書來說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但最讓他暗自搖頭的還是居然沒有人立即提出反對。
難不成大家就真的這么想給裴鉞封賞加滿?
好在關鍵時刻,還是皇帝穩得住,到底沒有同意章尚書的提議:“裴鉞畢竟還年輕,這歲數襲了爵,聽著跟平白漲了一輩似的,不妥。歷來封妻蔭子,他母親和妻子自有誥命,不需再加封賞,倒是他那個小侄子一向是當兒子養的,蔭到他身上也說得過去。還有榆林的封賞,你們回頭拿個章程過來我看看。”
這時節信息交流再不便利,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的戰報一到,幾乎是內閣集議剛散不久,京中消息靈通的人家就得知了邊關大勝的消息,此戰首功在裴鉞的事更是被不少人暗暗點明。
明尚書自然得知女兒擔心,因戰報都已送到了,不日裴鉞就將進京獻俘,派人來送消息時便著意說得詳細了些,明棠得了消息,卻是一陣愕然,幾乎立刻制止那人再說,起身帶著他去尋了裴夫人。
明棠鮮少有這樣焦急外露的神態,何況身后還跟了個陌生的男子,又是一路往內宅去,一路上路過的侍女們避讓之余都有些愕然,不由猜測是出了什么事。
裴夫人一瞬就猜到怕是有裴鉞的消息,見明棠雖然焦急,但是并無憂慮,才放下心,和明棠坐在一處,聽來人慢慢復述明尚書的話。
兩人此前便已擔心過邊關戰事再起,裴鉞身臨前線,刀槍無眼之下可能受到傷害,卻因鞭長莫及,除了隔段時間使人往西安走一趟之外沒有其他事可做。而半月前兩人還曾收到過裴鉞的家書,信中口吻一如往常,現下回想,恐怕他那時就已在作戰之中,或者有了交戰的計劃,不過是為了讓兩人安心。
兩人此時聽著聽著,想到裴鉞的上一封家書,不由對視一眼,裴夫人竟有些惱了:“他便這么不放心我們,自己孤身在外,還要費心安撫我們?”
然而到底是已經過去的事,裴夫人也只好輕輕嘆一口氣,心中對次子的疼惜之情更甚,見兒媳明棠亦是面無喜色,握了握她的手,問那人道:“信報上可有提及裴世子有無受傷?”
他稍一回想,確認明尚書的確沒提過有關的內容,搖搖頭,在兩人期待的目光中回道:“沒有提及。不過老爺說了,陛下要辦獻俘儀式,世子那里戰事收尾后恐怕就會啟程回京,最晚也不會超過一個月就要回京城了。”
兩人不由同時長長松了口氣,喜色漸漸漫了上來,明棠竟不自覺雙手合十,念了個佛,笑容止不住地洋溢在眉梢眼角,偏頭與裴夫人商量:“母親,改日我們去紅螺寺還愿吧?”
雖說她那天抽出來的不算什么好簽,但這不是還有抽出了上上簽的裴夫人和裴澤嗎?再者說,明棠一向心情好的時候就忍不住想花點錢,如今牽掛了整整半年多的事總算暫時有了結局,又很快要迎來回京的裴鉞,明棠現下的心情簡直是狂風中的風箏,若沒有線牽著,早就飛遠了。
裴夫人想到要迎來出征后平安歸來的孩子,亦是心情激蕩,聽明棠如此說,先是連連點頭,見送信的人還沒走,強自抑制住失態,抹了把臉,笑道:“那日見你情緒平靜,我還道你不大信這些,所以沒什么反應呢,原來是在這里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