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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晌午,店里來了位年輕女子,說是隔壁胭脂鋪子的,指名要見掌柜佟先生。
仝則出來會客時,見她身穿鵝黃比甲,素白棉紗裙子,頭上沒有金釵銀環(huán)裝點,可那一張臉就足以吸引人移不開眼去。
明眸皓齒,膚色剔透無暇,最動人是略帶羞澀的神情,透著三分局促,七分不安,可看見仝則的一刻,嘴角揚起微微露齒一笑,剎那間燦爛如夏花盛放,而她本人對自己的美像是全無感知,半點沒有美人常見的矯揉造作之態(tài)。
眼波流轉(zhuǎn)間,純真中流露出少許嬌憨,如果這就是周掌柜的愛人,玉華姑娘的話,仝則情不自禁在心底贊了一聲,周大小姐真好眼光。
相互見禮客套兩句,那女子開口,聲音不清脆,反而有些低沉沙啞,“冒昧來訪,是因為早前佟掌柜和我家小姐談過合作,小姐前些日子家中有事,沒顧得及這樁事,怠慢了您一番好意,我先替她跟您陪個不是。”
說完起身福了一福,仝則忙還禮,“別這么說,也是我這陣子忙得焦頭爛額,沒親自去拜會,周掌柜那頭沒生鄙人的氣就好,請問姑娘您怎么稱呼?”
“我姓良,良辰美景的良,您叫我玉華就是了。”她笑道,“您大人有大量,倒沒計較我們趁熱鳧上水來。我家小姐性子是有些孤拐,真要多謝佟掌柜海涵。既是這樣,不如趁今天咱們把那天的話再細細聊一聊。我家小姐的意思很明白,分賬全聽您的,我們只要三成也使得。您也瞧見了,現(xiàn)如今開店撐門面,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何況我們女人家。”
“這個我懂,也一直佩服貴號周掌柜的魄力,其實很多事貴在堅持,且貴號的貨源都極好。”仝則話音一轉(zhuǎn),“不過這事還須和周掌柜好好合計,爭得她同意,咱們兩下里再簽個字據(jù)也就是了。至于分賬,玉華姑娘可以放心,佟某人并非奸商。”
玉華含笑聽著,連連點頭,卻略猶豫了一下才說,“就只是她脾氣不大好,請佟掌柜千萬別和她計較。”
三句話不離回護愛人,那份靦腆的情義是藏都藏不住。
仝則說好,“這樣吧,我這會兒還有幾個活兒要趕出來,等晚上飯罷,我再登門叨擾,也請玉華姑娘和貴號周掌柜先知會一聲。”
玉華忙應(yīng)下,道了幾回謝才轉(zhuǎn)身去了。
到了晚晌,仝則自不指望周小姐能招待他一頓飯,于是先填飽肚子,才慢悠悠過隔壁串門,臨去時和游恒商定好,只等那刺客露頭,便一舉拿下,務(wù)必要讓他吐露出幕后主使之人。
會面和想象差不多,周嫵娘不大情愿,尤其是看著玉華端茶倒水,待客殷勤周到,臉色便愈發(fā)有些晦暗不明。
“你坐下,這里不用你伺候。”她拽了拽玉華的袖口,語氣里充溢著一種霸道的溫柔。
玉華回眸笑笑,很聽話地落座,“我習慣了,總是改不了的。”
“別亂說,什么習慣不習慣的。”周嫵娘不滿地瞥她一眼。
玉華卻似沒看見,轉(zhuǎn)頭對仝則含笑解釋道,“我原是伺候小姐的丫頭,小姐給我體面,帶我出來見世面,如今鋪子里很多事也交給我打理。只是今天確是自作主張了,還請佟掌柜原諒。”
“你不是丫頭,”周嫵娘輕叱道,“你是我……”
玉華忽然咳嗽一聲,“姑娘快說正事吧,這會兒人家佟掌柜百忙之中抽出空閑,萬不可慢待了人家。”
仝則當即一笑,心里卻很不以為然。
其實看著這一對秀恩愛,可比談買賣有趣兒多了。他不得以回神,強裝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來。
周嫵娘嘴角微沉,“不瞞您說,其實我原打算要關(guān)店走人的。上回跟您提過,京都我得罪了一些人,生意再怎么經(jīng)營也難有贏面。您好心邀我合作,我也不是一點都不動心。可之所以不愿意去您店里,不怕您笑話,是為我早前也算和您是同行,如今卻是看不得那些綢緞絲料了……”
她猛地吸了下氣,又說,“要說賺錢的心早就沒了,我不過是想攢點路費。等回頭貼了告示出來,再把這店面轉(zhuǎn)手盤出去,我也就不在京都地界兒上混了。佟爺要是不嫌棄,就當幫我這個小忙,要是不愿意,咱們還是街坊鄰居,大家哪兒說哪兒了。”
玉華聽到后來,已有些發(fā)急,扯了扯周嫵娘袖口,一個勁兒短促地搖頭,看樣子是不同意她的安排。可周嫵娘挪開放在膝上的手,拍了拍玉華的柔荑,其后順勢握住,后者眼神一顫,也就沒再多說什么。
談到這份上,又是這么筆簡單交易,雙方誰都不爭,仝則再讓上兩份利,很快也就談妥了,倒是他態(tài)度慷慨且真誠,在言談間讓周嫵娘對他少了份抵觸,漸漸生出幾許好感。
可玉華卻在桌子下頭踢了踢仝則的腿,這是暗示有話要說,仝則心領(lǐng)神會,借著去凈手的功夫溜到院子里,不多時,見玉華也跟了出來。
“佟先生,您別聽小姐的話,我們哪兒也不去。小姐的家就在這里,年輕女子哪兒有四海為家到處飄萍的道理。”玉華道,“實不相瞞,我家小姐是和家里人鬧了點不愉快,可周家就她這么一根獨苗,上頭又有老父健在,豈能說走就走?她不過是一時慪氣,所以我總想著,要是鋪子能實打?qū)嵸嵉藉X,生計不愁,再慢慢有些進項,她心情一好說不準也就想開了,早晚還是回家去得好。”
一個執(zhí)意要走,一個暗地里挽留,各有各的想法,卻好像都是在為對方考量,倒也有些意思。
仝則點點頭,“我明白,生意上的事兒我會盡力,其實買賣嘛,多半還得靠養(yǎng),至于父女更沒有隔夜仇了,天底下哪兒有真生兒女氣的父母呢,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我也是這樣想,當年老爺對她寄予厚望,她是家族里最能干的一個了,就這樣放棄,且不說什么事業(yè)的話,就是親情也是罪過可惜,我……我是真心不想看到,她將來有后悔的一天……”
年輕時為了愛情有拋閃一切的勇氣,靠的不過是沖動和荷爾蒙就可以。真過起日子來,柴米油鹽和風刀霜劍一般磨人心性,時間的力量最驚人,任憑多澎湃的激情,早晚有天會歸于平淡。
而剩下的,卻不一定是細水長流,很有可能只是死水無瀾。
難得對方這么通透,仝則點頭表示理解,玉華心口一松,笑著道了聲,“多謝……”
可那謝字還沒說完,也就在電光火石間,斜刺里突然跳出個人。
仝則本以為是游恒,定睛一看卻是個通體穿黑衣的家伙,下一瞬,他只覺得那游少俠也該從天而降了,可晃了晃腦袋,四下里一望,卻是再沒別的動靜。
眼看那黑衣人無聲無息逼近,一把短劍閃著寒光,驀地里,劈面朝良玉華刺來。
玉華登時嚇傻在原地,連躲閃都忘了,看樣子并非臨危不懼,多半還是反射弧太長,行動完全跟不上腦子。
仝則和她正相反,上一刻,腦袋里還在猶豫自己一雙肉掌奪劍會不會傷亡太大,或是應(yīng)該先行把良玉華一腳踹到邊上去,然后干脆大吼一聲姓游的趕緊給我滾出來救人……
想法是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可他人卻已一把撥開良玉華,側(cè)身迎上了劍峰。
第27章
黑衣人不管沖上來的是誰,當下一劍撩過去,便聽茲拉一響,仝則身上單薄的青布袍登時裂開一道口子,鮮血嘩地一下涌了出來。
隨之而來是一聲驚呼,玉華終于反應(yīng)過來,尖叫道,“救命吶,有賊人……”
這一嗓子驚動了院子里的下人,不過眾人跑出來需要時間,且周嫵娘壓根沒雇幾個壯丁看家護院,這會兒人又早都歇下了,披衣起身動作緩慢,實在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仝則瞪一眼玉華,用眼神示意她快跑,一面咬牙憤憤在想,那會吹牛皮的游恒究竟死到哪兒去了。t
黑衣人一擊完畢,繼續(xù)撲身而上。可嘆血肉之軀能抵擋幾下襲擊,仝則一手捂住傷口,準備等下瞅準時機起腳踹倒對方。
然而黑衣人顯然也是這么想的,于是先下腳為強,人家是正兒八經(jīng)的練家子,這一記飛腿正踢到仝則胸口,仝則吃痛,接連踉蹌了好幾步。眼見寒光一閃,他已下意識想閉眼,一瞬間連罵人的心思都煙消云散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