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仝則看著那幾頁英文紙,只覺哭笑不得,搖頭興嘆間,忽然瞧見從謝彥文兜里掉出一件東西,是他方才不小心順手帶出來的。
一張淡粉色的絹帕,繡著兩只鴛鴦戲水圖案,隱隱約約地,還散發著一股子茉莉花的清香。
可明顯不會是他自己用的……
那帕子輕飄飄墜在地上,兩個人都看見了,于是默默窘了一窘,氣氛在一瞬間,突然變得有幾分尷尬。
第31章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仝則就好像沾染上什么特殊能力,和八卦格外有緣分,無論是旁聽還是直觀,各類桃色緋聞簡直像是撲面春風,擋都擋不住。
撿起那方絹帕,遞過去的一刻,他腦子里甚至蹦出個非常不厚道地猜測,謝彥文眼底發青,究竟是相思成疾,還是縱欲過度……
“這帕子不是我的。”謝彥文面不改色,一頭說,一頭把東西揣進兜里。
這不是明擺著的,但是跟不痛快的人說話就是這么費勁,懸疑都扔給你自己推理,他呢,只負責擺一副山中高士派頭。
究竟還能不能好好聊下去了!
仝則當即決定化身狗仔,“那總知道正主兒吧,說真的,有沒有戲?”
謝彥文惜字如金,“沒有。”
說完他覺出生硬,大約有點過意不去,又道,“她是有主兒的了,我真的只是剛巧撿到而已。”
那就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觀察一下謝彥文的表情,依舊無端倪可尋,仝則笑笑道,“要是沒訂親,什么都是虛的,也未必就沒戲。感情的事兒,千萬別弄端著,太要臉面可追不來媳婦兒。”
“你又懂得這個?”謝彥文睨著他調侃,“那怎么出來半年,連個媳婦影兒都還沒見,你什么時候有著落?”
居然被這人噎了一記,仝則頓時無語。
于是兩個光棍互相對望,面面相覷之余都覺得剛才那段,純屬是胡亂操心瞎耽誤工夫。
大眼瞪小眼半日,謝彥文突然自嘲一哂,跟著推心置腹起來,“我知道你關心我,可我自己這個情況,實在不想害別人,這輩子要是沒有脫開罪籍的一天,成家立業,我根本就不敢去想。”
仝則暗暗挑了挑眉,不以為然地覺得沒那么嚴重,他也不是一點不懂,舉凡什么新帝登基、皇子降生、皇帝大婚都會大赦天下,說不準哪天就被特赦了,風水總歸是輪流轉的。
他不覺也推心置腹道,“你要是瞧得上這兒,將來贖身出來,不如到我這兒幫忙吧。這兒算不上安身立命的好地方,好賴能給你自在,你又能寫會算,屈才先做個賬房先生。回頭看什么生意好,再想辦法自己經營個買賣也成。天底下的事難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別給自己框死在個小圈子里。”
這話撞在人心上,謝彥文有些動容,眼里閃過感激,卻搖了搖頭,“我是個有罪之人……真的,你的好意我心領。要說從前,我是誤會過你,起初覺得你沒良心,沒氣性也沒血性,后來覺得你會巴結往上爬。其實是我看走眼,你比我堅強也比我有骨氣,我不過是自以為聰明,實際上做的全是蠢事。”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仝則聽得迷迷瞪瞪,“不至于,你能有什么罪?都是父輩的事和你不相干。你要不愿意出來也別想太多,眼下在哥兒身邊其實是好出路,他早晚繼承裴家家業,以他和你的情分,自然也會善待你。”
聽完這句,驀地一下,謝彥文的神情變得有點奇怪,那種怪頗耐人尋味,好像是覺得仝則方才的話極具諷刺的喜感。
“我身上的罪,和別人無關,怎么洗都洗不掉了……”
仝則越發不懂,還要再問,卻聽見身后有腳步聲,裴熠已從樓上跑了下來。
等看見桌上攤著的幾頁紙,裴熠臉上微微一紅,“這個……這篇文章好難的,當我是請教,你幫我做做看。后天三叔要考我的,他對我可比對他那些下屬還嚴,我最怕他一言不發盯著我看,那眼神把人魂兒都能嚇掉了的。”
仝則大概是屬魚的,三秒鐘不到就忘了適才謝彥文那點小別扭,轉而對裴熠話里涉及的人產生了興趣。
“三爺會生氣?我以為他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你要是做不出題他會不會打你手板?”
“那倒沒有的,三叔才不會那么粗魯,但他會督著我背誦課文,還會連著好幾天抽查,你不知道,那種時候壓力好大,我最怕他嚴肅不說話,整個人像座山似的壓下來,而且,我不想讓他失望。”
“那得了,這個我先收著,明天翻譯好了再讓人給你送過去,但你心里要有數,做學問還得靠自己。還有……”仝則笑了下,“咱們悄無聲息地進行,我會洋文這事兒,你千萬不能傳出去。”
裴熠立刻奇道,“為什么?你做那些西洋人日本人生意,難道凈裝聽不懂他們的話?”
仝則一笑,“反正她們跟我也說漢話。我呢,少不得把自己編的身世堪憐,是人都有同情心,越這樣越容易博得好感。傻乎乎什么都不懂才能讓人信任,要是什么都知道,人家就容易對你起防范,做買賣嘛,被人看出精明,別人可就要提防我坑她們的錢了。”
這話一出,裴熠眼睛頓時一亮。一大一小兩個人相視眨眼,片刻之后一起爆發大笑,瞬間就笑出了一臉奸相。
此后裴熠再看他,那眼神多少就起了變化,猶如在看一個奸商,只不過還是帶了三分羨慕和佩服,打心眼里覺得自愧不如,仝則這份心計很值得好好學習。
其后又忙了幾日,五天后,仝則捧著做好的昭君套,親自去了千姬府邸。
雖然客居京都,但千姬的宅子卻是典型的日式風情,庭院像個精致小巧的盆景一樣,院中景致是所謂枯山水,低矮的灌木,黑峻峻的石頭,其間點綴著白沙、綠葉,兩盞石燈籠大巧若拙,憨實的守衛在一尊山石畔,地面四周新冒出來一圈鮮嫩潮濕的青苔——在北方干燥的氣候下,也不知每天要潑多少水,才能營造出這種氛圍。
其實島國人的庭院,布置得可謂相當工整幽靜,以一方景致涵蓋山川日月,寓意足夠大氣,可看久了總免不了讓人覺得天地寂寥,有種殘山剩水的凄涼,悲愴的無計可消。
當然庭院的主人不會給人這種感覺,一靜一動間,全是張揚跋扈的青春在肆虐,她在客廳等候,面前是一扇穿衣鏡,古樸典雅,不像這個時代的產物,只是鏡面異常清晰,照映出她不算非常對稱卻有致命吸引力的臉龐。
鏡子旁邊的立柱上附有一對俳句:長夏草木深,武士留夢痕。
仝則正疑心這句是從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一句化來的,就聽千姬道,“你這么有效率,是很著急見我么?”
口氣忽然變得溫柔婉轉,似乎隱含了某種特殊意味。
調戲裁縫,制造一點無關痛癢的曖昧?確實是長日無事的貴婦會做的事,古來已有之,到了近現代,更有無數發生在閨房里類似的旖旎故事。
然而仝則無意充當故事的男主人公,于是笑得分外憨厚,“小人看重每一個客人,小姐之于我,更是貴客。一件衣服很難一次就讓客人滿意,總有修改余地,小人不過是希望能夠盡善盡美。”
“你已經很完美了。”千姬嬌笑了一下,望著鏡子里的人,下頜輕揚,“幫我穿上吧。”
昭君套是披肩,圍在她骨相清麗的肩膀上,頓生雍麗氣象,只是那扣子上光禿禿的——嵌寶石可是要另加費用,千姬事先沒要求,仝則自然也不會做冤大頭。
“這里,”千姬的手撫摸上扣眼,“你說是用紅寶,還是用翡翠?”
“翡翠華貴,不過容易襯得人穩重,不如紅寶顏色艷麗,更適合小姐的氣度。”
千姬收下這樣的夸獎,轉動著小巧纖細的脖頸,“我漂亮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