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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低沉有力,慢慢地長出了一口氣,才又繼續說,“我們之間有誤會。好比我認為那個最初的協議已經終止,你現在做的,都只是基于對我本人的信任。可你不這么認為。說回這件事,救人,是因為有熱血衷腸。我不否認早就猜到你會這么做。盡管不認同,但還是滿足了你的要求,讓你順當的把人帶走,因為我不想看到你難過。我也不否認這里頭有算計,倘若你一點努力都不做,只憑李明修幾句點撥便放手,你也就不是我認識的那個,表面精明,卻懷據赤子之心的仝則。”
“有人情味固然好,我也不希望身邊盡是冷血無情之人。但你要懂得,天道無情。謝彥文有沒有錯你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顧及你,我便將他挫骨揚灰,也是天經地義。”
仝則認真凝視他,認真在聽每一個字。冷靜下來,他便不得不承認,裴謹很多話的確無從反駁。
那么再坦率一些,倘若易地而處,他也不敢保證,自己一定會顧及謝彥文這類人的死活。
裴謹沉吟片刻,再道,“你把人帶走,裴家上下會怎么想?治家和治軍、治國一樣,恩威并施,有功當獎,有過必罰。我在做決定之前,也曾經想過,你會不會為我做一點點考量。”
他忽然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罕見地帶了一點苦澀的味道,“當然你選擇了朋友情誼和人命大過天這個議題。我只能說,我還是輸了。”
驀地里,如被醍醐灌頂,仝則驚覺這些“后果”,確是他早前沒有思忖過的。
心頭惘惘地,他抬起頭,眼里便現出,連他自己都尚未察覺出的慚愧和歉意。
可惜對不起三個字,卻始終徘徊在喉嚨間,像被什么哽住了似的,遲遲都沒能出口。
“不要總拿不相干的人和自己比,你不是那只狐貍,兔死狐悲,大可不必。”裴謹等了一會兒,嘆口氣,站起身來,“或許是我要求太多,總是希望你能享受我們的關系,把我當成可以信賴的人,慢慢地,再增添一點喜歡。”
仝則在錯愕中抬首,剎那間,只覺心中郁結有許許多多的話,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相視片刻,裴謹拉開了門,黑色的衣衫襯出一身孤寒,看上去有種難以言喻的蕭瑟落寞。
留下這樣一記背影,他步出房間,無聲走遠。
第61章
不能讓裴謹就這么走了!不明不白,還落得一身蒼涼寂寥。
仝則不喜歡和人慪氣,最受不了今日事不今日畢,留下個大鼻涕似的隔夜仇膈應自己。
這么想著,當即起身,飛奔著沖下樓去了。
追到門口,眼看裴謹正要上車,周圍環伺了好幾個他的隨從。
于是方才在腦海中模擬過的那些個場面,譬如深情呼喚、一把扯住衣袖、自背后抱住其人……就統統都做不出來了。
頓住步子,仝則提一口氣,啞著嗓子叫了一聲,“三爺。”
氣勢好比小貓崽子,聽上去非常之慫。
裴謹背對著他,動作也一頓,卻不回頭,只是擺了擺手,“回去吧,有什么話改天再說。”
聲音明顯帶著疲憊,看樣子是要把這份落寞帶去過夜,并深深鐫刻進當事人的記憶里了。
咽了咽吐沫,仝則不甘心地又叫了一聲,“裴謹……”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直呼其人。
落寞頎長的身形微微晃了晃,依然沒回頭,“你我都需要冷靜一下,過了今日,再說話不遲。”
可此時此刻,仝則知道自己相當冷靜,更篤定裴謹亦足夠冷靜。
他不想拖延,只想把所有的心里話悉數倒給裴謹聽——方才這人只顧自說自話,卻壓根沒給他任何機會表達。
怎么才能留住心意決絕的人?再遲疑一步,裴謹可就要登車而去了。
仝則向來是有些急智的,驀地里,靈光閃現,眸中隨即一片清明。
“行瞻。”他脫口叫道,聲音清越,不高不低。
那是裴謹的表字,他曾聽昔日的趙王,現在的皇帝陛下如是喚過裴謹,也知道這個時代,親密友人、愛人之間是會以表字相稱。
果不其然,此二字一出,四下里那幾個隨從,俱都齊刷刷向他投來異樣的注視禮。
可不管旁人多詫異,這一聲,到底是讓裴謹回轉過頭了。
初時凝眉,其后緩緩舒展開,看向仝則的目光從一點訝然,漸漸變作深邃的夷然,淡淡笑意漫上,在唇邊綻放出幾許欣慰之感。
裴謹頗具興味地笑看著他,“你剛才叫我什么?”
還問!?又不是沒聽清,至于非要這么嘚瑟!
被那么多雙眼睛盯著,仝則略有點緊張的咽了咽吐沫,上前兩步道,“我有話跟你說,可否再給點我時間。”
眼神微微閃爍,睫毛自然地垂下來,言辭間卻有種說不出的誠懇。
難得,骨子里從不馴服的主兒,居然也肯將姿態放低一回。
裴謹有時候真覺得,仝則外表和內心實在相差甚遠。看著極好相處,聰慧溫和,平易近人,對誰都保持著頗有分寸感的熱情,可實際上,卻是誰都進不了他的心。而一旦剛硬冷情起來,連他都覺得自嘆弗如。
那就試試看,他會拿出幾分誠意來吧,打發了隨從,裴謹沒再用言語刁難仝則,徑自跟他回了臥房。
兩兩對坐,還如適才一般,只是氣氛明顯緩和松弛了許多。
裴謹依舊不依不饒,“你剛才叫我什么?”
仝則輕咳兩聲,“不是你的字么?我覺得你應該喜歡朋友,還有……一些關系親密的人這樣稱呼你。不算……不算唐突吧,如果你覺得不妥,我以后還是叫你三爺。”
裴謹側頭望著他,緩緩地說,“你知道答案的。”
聽著那澹然的語氣,仝則便放心地哦了一聲,可又忍不住好奇,“那你從前,怎么沒這樣要求過我?”
裴謹淡淡笑了下,“稱呼要發自內心,如果你一直拿我當裴三爺,裴侯爺,叫什么都只不過是個字眼,口頭上的文字游戲罷了。只有你心里真正把我當朋友,當親近的人,那兩個字自然而然會脫口而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