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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罷轉(zhuǎn)身走人,他是事了拂衣去,卻留下這么個爛攤子,交給仝則處理。
歸根到底,仝則覺得麻爪兒,是因為他從沒體會過何謂哀莫大于心死,尤其沒從情傷里頭體會過,不解其中三昧,自帶的冷靜克制當(dāng)然也無從在謝彥文身上發(fā)揮。
他在床前坐著,許久沒想出一句說辭。
反而是謝彥文先先開了口,“我沒事。有日子不出門,吹著風(fēng)不大適應(yīng),剛才是頭重腳輕。你不用陪著了,我歇一會兒就好。”
說完合上眼,不再言語。有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他也死死咬著牙關(guān),不肯讓它們落下來。
絕口不提聽到的話,因為內(nèi)心還存留有尊嚴(yán)。仝則心知肚明,沒有再做勉強。
到了第二日,天氣轉(zhuǎn)陰,秋風(fēng)漫卷,落葉瀟瀟。仝則才招呼完客人,吳峰便來請示,說謝先生想要見他。
謝彥文精神狀態(tài)好轉(zhuǎn),居然自己坐了起來。不過最扎眼的不是他愿意起身,而是此刻被子上放著的東西,五顆沉甸甸、黃澄澄的金錠子。
仝則不解,“哪兒來的,你隨身帶著的?”
“原本在中衣里頭藏著,那天換下來,吳峰就拿來還我了。這是我全部家當(dāng),在裴家這些年攢下來的。”
那么如今擺出來,究竟什么意思呢?
“不是要還錢吧?”仝則笑問,“那可有點多,一枚足以。”
再想不到,謝彥文竟然還算是有錢人。
“你看著拿吧。”床上的人聲音倦倦的,“剩下的,要請你幫我個忙,去京郊山里賃間屋子。我不能總在這里打擾,太給你添麻煩,也是時候該走了。”
仝則心里沉了一沉,一時說不上什么滋味。
半晌他點頭,“那成,我這就讓你去辦。等回頭收拾好了,你身子也大安了,我送你過去。至于今后的營生……”
“別提營生,我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現(xiàn)學(xué)只怕也晚了。”謝彥文淡淡笑著,“再說吧,不想那么長遠,反正活一天就過一天。”
他又笑起來,頗有幾分神經(jīng)質(zhì)的味道,“你說,當(dāng)時我要是沒去裴家,現(xiàn)如今會不會已是紅透京都的小倌了?”
仝則聽得怪怪的,卻又說不出哪里不對頭,“想什么呢?現(xiàn)在這樣不是挺好。自由自在重新生活,我給你找個山青水秀的好地方。”
“在京郊么?京都附近的山勢雄渾壯闊,哪兒的什么山青水秀。”謝彥文呵呵一笑,“這么說起來,京都好像還真不太適合我。我這人,是無處安放,無處立命,怎么看都是個多余的家伙。”
這話說的,聽著像自暴自棄,可他人又笑得十分淡然,仿佛只是在漫不經(jīng)心地自嘲而已。
仝則收起金錠子,又寬慰了幾句,決定還是先去交辦差事,才走到門口,忽然聽謝彥文問,“你和三爺……是真的么?”
毫無征兆被問及,仝則心里忽悠悠就是一顫。
回頭見謝彥文神情古怪,他被盯了半晌,更覺渾身發(fā)毛,愣在原地居然忘了否認(rèn)。
不回答就算是默認(rèn)了,謝彥文沒再說什么,定定看了他一刻,身子往下蹭去,“我累了,先睡一會兒,你去忙吧,多余的客氣話,我就不說了。”
帶著滿腹狐疑,仝則出了門,先交代吳峰停了手頭活計,只管盯緊了謝彥文,千萬別讓他再出什么岔子。
然而意外,還是眾人疲憊松懈的時候發(fā)生了,第二天天還沒亮,仝則就被吳峰一嗓子給嚎叫醒了,騰地坐起身,第一反應(yīng)先去摸槍,隨即才想到,多半是謝彥文出事了。
披件衣裳急匆匆趕過去,看見的場景,讓他瞬間大腦一片空白。
謝彥文的身子已涼透了,臉色白中泛青,嘴角有絲絲血痕溢出,除此之外,尋遍其身也再找不出任何傷口。
“是吞了金子。”游恒檢查完畢,沉聲道,“昨天他給你的時候,應(yīng)該還留了一錠。那金子足實,一錠盡夠要命的了。”
仝則呆呆看著,眼前秀逸清雅的一張臉,還宛如沉睡狀,卻是再也做不出任何表情了。霎那間,所有的相逢相遇,都在腦海中一一浮現(xiàn),如同發(fā)生在昨天。
而昨日那番交談,卻原來是在對他做償還。
兩處太陽穴繃緊了疼,袖中的拳頭握緊又散開,如此年輕的生命,兒戲般的結(jié)束了——他是在殉情,殉自己堪不破、放不下的情,無關(guān)旁人,只為給自己的錯付尋一個交代。
人死燈滅,幽魂無處可覓,后續(xù)的事可還得靠活人來張羅。置辦后事,將人入殮下葬,等都折騰完已過了三日。
店里暫不營業(yè),仝則在謝彥文最后住過的屋子里設(shè)了靈堂,按規(guī)矩,那香案至少也要擺足七日。
沒有人為此說半句風(fēng)涼話,可也沒什么人會特意前來祭拜他。
唯有仝敏過來時,仝則想起是因謝彥文一句話,他才知道了有這樣一個妹妹存在,心里愈覺有說不出的難過。
“去上柱香吧,他生前也關(guān)心過你。”
言盡于此,仝則整個人也好似患了病,懨懨地,懶得再多說一句話。
謝彥文沒有親屬,除卻那幾錠金子,再無遺物。可吳峰整理過整間屋子,卻又發(fā)現(xiàn)了一封他的手書。
只有一頁紙,上頭的字跡娟秀如其人,赫然寫著,同人不同命,何人更堪憐?
這是謝彥文的絕筆,仝則猛地想起,那日他問過自己和裴謹(jǐn)?shù)氖拢敲矗堑玫酱鸢钢蟛艑懴碌倪@一句?
薄薄的紙,緩緩飄落到地上。
仝則是真的渾身無力,腦子里亂哄哄,有著千頭萬緒,卻又什么都抓不住,最后竟然在身心俱疲間,記起了那句古老的感慨,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太荒謬可笑了!
他不能荒謬的把罪過往自己身上兜攬。可荒謬的事情卻圍繞著他不散——類似年輕美好的生命玩笑似的隕落,世上可還有比這個更荒謬可笑的么?
與此同時,幾條街以外的承恩侯府,如今闔府上下也是一片縞素。
裴家二爺裴讓仙逝,登門吊唁的人絡(luò)繹不絕。當(dāng)然,所有人都是看著裴謹(jǐn)面子才會前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