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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隱約意識到有什么不對,終于,隨著裴謹頭轉向窗外,便像是有一道閃電劈面劃過,仝則弄明白了——裴謹從始至終都沒有看過他,那眼神虛虛實實地,只不過籠罩在他周圍。
卻一直,沒能落在他臉上。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就想說本文不虐啊,之后基調也不會虐的,之前是三爺追仝則,現在給個機會讓仝則追三爺,之后就是漫漫長路,仝則寵他的三爺……哦,什么鬼~~btw,三爺沒失憶!!!!
第107章
仝則站在原地,想起了自己被東瀛人綁架受傷, 引發短暫失明的那一回。
裴謹的眼神不對, 是因為知道門口站了人,視線才會輕飄飄地落在這里, 但卻沒法精準定位在自己臉上。
這個念頭一起,仝則覺得五臟六腑仿佛都縮成了一團。
他往后退兩步, 拉開了門,然后又在門內挪動幾步, 順手合上了房門, 之后調整氣息,盡量讓自己每一下呼吸都不發出聲響。
裴謹兀自坐在窗邊, 望著外頭出神。聽到門響方才慢慢轉過頭, 那眸光鋒銳的程度, 又看得仝則心頭劇震。
可下一瞬, 裴謹雙肩一松,向后倒在了椅子上, 良久過去,他再往門邊“凝望”,視線變得渙散無神,分明已和剛才大不相同。
仝則心下猛地一沉。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沖上去, 正自猶豫著,卻見裴謹站了起來。他動作很慢,直到起身站穩,右手還沒有徹底離開椅子把手。
仝則眼睜睜看著他一點點往床邊挪, 短短幾步路,走得是異常艱難,其間伸手扶了幾次周圍可以碰觸到的擺設,還差一點撞到床架子上,好不容易摸到床鋪,才緩緩地坐了下去。
裴謹一邊解開長袍上的帶子,一邊極輕地發出一聲嘆息。
幾不可聞,然而仝則聽見了,那嘆息不亞于一記撻伐重重抽打在他身上,他下意識想去捂嘴,因為眼睛鼻子嘴巴里此刻都酸楚難言,可他不敢動,剛剛裴謹走得那么困難,他尚且沒敢上前攙扶,到了此時,他已經沒有勇氣再讓他發覺自己的存在了。
他用“不作為”徹底證實了心內懷疑,裴謹不是失憶,也不是不肯認他,而是他根本就看不見。
到底發生了什么,李明修的話縈繞在耳邊,裴謹受不得刺激……這是在提醒他,不能讓裴謹再情緒激動。那么突然乍見自己,再聽見自己那把永遠也恢復不了的沙啞嗓音,對于裴謹而言,是否算是太過刺激?
所以他剛才只開口說了一句話,而裴謹僅憑聲音壓根就認不出他,仝則澀然笑了下,對面不相識啊,他們之間真的連最后一點牽絆都不存在了么……
可他為什么會弄成這樣,是因為受傷還是因為打擊太大?仝則不大相信,裴謹是那么強悍,政壇起伏又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他自己也清楚花無百日紅的道理,何至于一蹶不振到這個地步?
他這頭思緒千回百轉,裴謹那廂已睡下了,躺下前還不忘摸著床頭燈,將燈光熄滅掉。
明明看不見,為什么還要做這個動作?
仝則想起剛剛他以為自己是驛站的人,愣是生裝出一副視力無礙的模樣來,心頭不禁又好笑又氣苦,這人怎么走到哪都忘不了裝相呢!
這么亂琢磨著,酸楚被沖淡了一些,反正現在也不是感傷落淚的時候,仝則靜靜看著,耐心等著,直到裴謹呼吸規律均勻了,才敢輕手輕腳走出房間。
回眸時,他還是貪戀的望了一眼。裴謹臉部輪廓清晰,睡姿安靜,仝則忽然意識到,原來他一個人的時候也可以規規矩矩不亂騎被子。
那是成心欺負自己睡品好了?仝則被這念頭逗笑了,一時間喉嚨里什么滋味都有,苦、澀、甘、甜,那感覺簡直沒法形容。
再喘口氣,他快速往樓下奔去,方才拐個彎,一頭撞上了滿臉憂心忡忡的李明修。
“哎呦我的祖宗,我的仝小爺啊……”李明修揉著被撞疼的胸口,慌慌張張地問,“你沒嚇著他吧?他可不能再受刺激了……”
仝則心頭掠過一絲訝然——見了我當真有那么大刺激作用,要真那樣的話,能不能激動到讓眼睛一下子復明?
可話到嘴邊,他咽了回去,只問,“怎么弄成這樣的?”
李明修微微一愣,看著他嘆了口氣道,“你都看出來了?唉,要說大約是在三個月前了。忽然有一天就看不見的,開始他誰也沒告訴,后來還是我瞧出不對……這種事想瞞也瞞不住啊。京都但凡有點名的大夫全來瞧過了,又是針灸又是吃藥都不見好。還是梵先生說,大概是因為心情沉郁,積壓太久方才導致的,這得慢慢調養千萬不能急。他人更不能著急上火,如今最忌諱的就是情緒波動。”
仝則還是難以置信,“他沒受過傷?那能被什么刺激著了,太太和孝哥眼下在哪?”
李明修搖搖頭,“在京里,都好好的。皇帝也得講律法不是,沒敢輕舉妄動,不過是留他們在府里當個人質,京都有西山大營和三爺的舊人鎮著,出不了亂子。”
那還能有什么事,值當讓他受這么大打擊?
仝則忖度片刻,驀地抓住李明修,老頭被他扽得胳膊一疼,不由自主哎呦了一嗓子。
“您實話說,到底是為了什么?”仝則頓了頓,目光如劍,“事到如今也沒什么能刺激到我了,您不用瞞著。”
李明修眉頭一緊,神情變得復雜難言,在他逼視之下無奈嘆道,“福建提督受三爺之托,曾派人暗訪你的行蹤。不知道怎么的,后來就搞錯了,那跟著的人回稟說你在蒙古邊境上遭遇狼群,還留下有血衣,由此推測……你多半已是遇難了。”
“消息傳到,三爺那會已卸了軍機職務在家休養,當時沒說什么,只把自己關在房里,兩天兩夜沒出來,也沒讓任何人進去。后來倒像沒事人似的,還帶著太太和孝哥去西山避了一陣子暑,可回來沒多久眼睛就不好了。”
仝則聽著,腳下無意識踉蹌了兩步,然而還沒等李明修伸過手,他自己倒是先穩住了,其后整個人像一根釘子似的,扎在原地發傻,不動也不說話。
短短幾句,涵蓋的可是過去幾個月來所有的驚心動魄,陰錯陽差四個字分明已不能形容了,這命運實在是太弄人。
李明修看他的臉色,覺得這個人離崩潰應該不遠了。
可出人意料的,只見仝則晃了晃腦袋,霎時間又回魂了。一雙眸子清澈透亮,且里頭并沒有什么多余的傷感或是自責。
“他認定我死了,而我現在突然活過來,對他來說可能是個不小的“刺激”,所以我還不能認他,李爺心里想的是這層意思么?”
李明修沒料到他這么快就鎮定下來,頗有幾分意外,半晌頷首道,“是,而且他一時半會看不見,你這聲音又變得太厲害,他未必肯相信。至于你們從前的事,我建議也不要讓他再多回憶了,這樣才有可能慢慢恢復。好在這窮鄉僻壤的也沒有多少事可做,總能讓他得一陣清閑。”
仝則沒猶豫,痛快的點了點頭,“只要他能復原,我都聽大夫的。”
李明修聞言如釋重負,剛想為他的“深明大義”表彰兩句,就聽仝則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另外您想個轍,盡快把我安排進新府里,以后我貼身伺候他,反正他這人也從不用丫頭。哦對了,他聽過我說話,沒準還記得這聲音,您想想,怎么圓個說法吧。”
仝則覺得頭頂錚錚地疼,連帶著渾身上下哪哪都疼,說完也沒什么心力再想撒謊撂屁那點事,干脆抬腳往外去了。
不過這態度是真堅決,李明修眼望他的背影,心想這人放著好日子不過,從福建一路跑到遼東,要論這份恒心毅力,確也不是幾句話就能打發了的。
少不得,還真得費心替他安排一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