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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親衛一邊想,基于服從命令的習慣,一邊將槍遞到了裴謹手上。
下一秒,裴謹做了極盡張揚且拉風的動作,抬起手臂,在半空中啪地一聲拉開保險,單手持槍瞄準梁坤眉心,半晌舉槍的右臂才順勢垂落。
動作做得有型有款,就好像他真能看得清楚似的。
不過花哨和吸引人的都在前頭,身后人看見的則是另一番畫面,每個人都看懂了他背在身后的左手手勢——摸到有山石遮擋的右側,迅速擊斃。
最后一排的一名瘦小親衛在此時悄無聲息地下馬,而裴謹懶洋洋的聲音響起,恰到好處地為他起了掩護,“抓個無名小卒沒意思,你的目標是我,我也想知道你有多大能耐,單挑吧。”
梁坤陰森森一笑,“無名小卒?侯爺做大事的人,果然拿得起放得下,那么炙熱火辣的情話,嘖,下了床就全忘光了?”
這話說的夠直白,裴侯身后的兄弟們聽得是老臉一熱,旋即又開始默默反省,那是演戲而已,更是土匪惡意詆毀侯爺清譽,豈能當真?!
裴侯爺半點都不臉熱,槍口舉起來接著再瞄,“單挑還是被亂槍打死,給你一刻鐘考慮。我會開第一槍,你可以把那個人肉擋箭牌再拉近點,方便我穿糖葫蘆,還省子彈。”
他話音里帶著一絲譏誚,剩下的則是滿不在乎,梁坤聽得心里泛起嘀咕,莫非真是露水姻緣,不能擾亂這姓裴的一點心神?
匪首猶是略略遲疑了下。
仝則敏銳的察覺出那舉槍的手輕輕一頓,趁著梁坤思緒正亂,他忙著嚷嚷起來,“姓裴的狼心狗肺,過了河就拆橋!早知道跟你這樣人沒有好下場,我說兄弟們都聽見了嗎,此人根本不顧下頭人死活,趁現在趕緊倒戈,你們還算沒白長腦子!”
眾人,“……”
仝則琢磨著,按說自己一開口,槍應該就勢逼得更近些才對,然而并沒有,看來梁坤是被兩番話弄得暫時失去了判斷。
那就好,不是想擾亂裴謹的心神么,那不妨看看,到底是誰的心神率先亂起來。
“九爺別殺我,我知道他好多秘密。”仝則轉過頭,在梁坤耳邊悄聲說道,“他是真瞎,不是裝的,不過你不能和他單挑,他們人多你吃虧。我當著他兄弟這么說,他一時不敢殺我。咱們往后撤,我給你駕車,你槍口指著我,我也不敢干什么。還有我有錢,懂俄語,咱們出關去老毛子那兒躲陣子,只要命在錢在,日后定能徐徐圖之。”
窮途末路的投機分子乍聽“徐徐圖之”四個字,心下登時不可遏止地微微一漾。
裴謹的唇角在此時微不可察的揚了下,涼涼地補了一刀,“你還有半刻鐘時間。”
他邊說,邊似不經意般以微弱的視線向右側探看,人影正在無聲的移動,然而地上枯枝冰碴極多,還須小心繞過才能不發出聲響,速度上只能略微放緩。
心里再急,裴謹常年裝大尾巴狼的功力仍不容小覷,一邊好整以暇的等著,一邊逗悶子似的說,“商量合伙跑路,他不會說俄文,別讓他給騙了。”
虛虛實實,各說各話。
梁坤實在有點理不清,腦子里一會想著裴謹在詐他,一會想著留得青山在,干脆斷喝道,“叫你的人退開,要單挑,咱們到你官署門前挑去,我梁某人就是死,也要死在人前,死得轟轟烈烈。”
說完卻壓低了聲,對著仝則吹氣似的道,“往后退,別亂動,不然一槍崩了你。”
仝則微微點頭,順從的跟著他向后挪,心道這是要上車開溜了,裴謹會坐視不理么?
就在此時,仝則那狗鼻子動了動,他聞見一股硝煙混雜著一點藥香,來自于斜后方——硝煙是因為開過槍,好比梁坤這一只就沒那味道;藥香則是因為裴謹身上常帶著明目的香囊,并不見他拿出來聞,氣味也非常淺淡,可一旦沾染很長時間內不會退散。
斜后方有潛伏而至的親衛,可惜從這個角度射擊,不捎帶上自己恐怕有點困難。
眼見兩個人朝后退去,裴謹沒有出聲喝止,倒像是饒有興致的在觀望。同時,他能看見親衛站著的方向,心里也在估量,兩個人離得太近了,他必須提醒仝則朝右前方閃避,只要避開頭部的位置就好。
這一次,裴謹選擇不出聲。只微微瞇了一下眼,他看清親衛抬起手臂瞄準的方向,也看清了仝則正在用一種既熱切,又十足冷靜的目光在凝望他。
那份冷靜中,還夾雜著一味異乎尋常的夷然和置之死地而后生。
裴謹的唇輕輕動了動,一張一闔,帶出兩個詞,是仝則最為熟悉的法文,三和右前方。
數到三,是親衛平日訓練瞄準的時間,右前方則是躲避的方向。
仝則的臉上閃過一個稍縱即逝的微笑,之后闔上了雙眼。
三秒之間,眼前劃過的全是裴謹的各色表情,有戲謔的、也有動情的、有溫柔的、更有縱容的……還有方才面對面死生不渝的。
如果闖過這一關,從此后天高地闊,應該再沒什么能橫亙在他們中間了吧。
砰地一響,帶著腥氣的粘稠血液再一次濺落在仝則臉上。
即便是最殘忍的敵人,血一樣也是溫熱的,指著他致命之處的槍應聲下落,直直地跌在了地上。
可隨之而來的是噬骨般的劇痛,梁坤在倒下的瞬間,狠狠咬住了他的肩膀,其后整個人站立不穩,向前傾覆,圈住他的手臂尚來不及放下,帶著他朝前方冷硬的冰面上摔了下去。
仝則渾身乏力沒勁甩開他,只好承受著身上死沉的重量,就這么被撲在了地上。
那一刻,他忍著肩膀上的疼,苦笑著心想,讓你總想往某人懷里撲,這回終于被人給撲了吧……
這就叫做現世報。
第122章
事過之后, 仝則被塞進車帶回侯府,美其名曰養傷,一養就是十天半個月沒再出過門。
其實除卻肩膀上那一排牙印, 外加破了點皮,他壓根就沒什么傷可養。
細數從前歷次“大冒險”,這一回不過是看著兇險, 實則還該說是有驚而無險。
仝則唯一不放心的, 是被瘋子咬了一口, 也不知會不會就此傳染上類似狂犬病一樣的癥候。
所幸大夫及時宣告一切正常,打消了他在床榻上的胡思亂想。這么些天了, 裴謹把他安排在自己屋外的軟塌上,理由特別堂皇——既然沒大事,那就物盡其用好了, 晚上還能使喚這個人端茶遞水。
在外人看來, 此舉多少有照料仝則的意思,至少也是為互相照看。侯爺有情有義, 臨危不亂救了下屬性命, 之后更是關愛有加,有眼睛的全都看得見,猶是不免生出跟對了領導的欣慰。
可見裴謹裝得有多像,在人前永遠是愛兵如子的長官模樣, 慰問也是例行公事中捎帶上一點殷切期盼——期盼仝則趕緊恢復,繼續充當他的眼睛和拐棍。
瞎子在人前二五八萬,房間陳設早爛熟于心, 沒人在跟前照樣能行走如常。而對仝則的態度,則是不咸不淡,半點曖昧都不曾流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