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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宮中最深一重,是前朝后妃居住的宮院。由于某些陳年故事,目前宮院中只得一位太妃居住。雖然是太妃,人尚在中年,年紀并不比亦渠等年輕化的樞臣大許多。她無子無女,身體健康,耳聰目明,吃嘛嘛香。牙口,精神,都在極速下坡前的頂峰上。
先帝去后,太妃還在守著齋,常著小廚房做些醋拍黃瓜等小菜,就粥吃了,就開始抄經。有時也和身邊作伴的大宮女們嘮嘮閑嗑。
后宮消息的靈通程度要取決于座主愿不愿意打探消息。看太妃無聊得歪捻著筆開始瞌睡,身邊的大宮女支起簾子,進來換果盒,順便說了這幾天亦舍人和錦東王之間的愛恨纏綿幽怨驚情。
太妃眼睛睜開。她定了一下,歡樂的笑聲便洋溢在后宮寒冰也似的空氣中。
“賈意,多謝你,昏昏沉沉了這幾日,總算聽到了有趣的事情。”太妃舉袖遮著嘴,輕輕啜了一口茶。這一場好笑,笑得手也軟了,她就歪在靠枕上,略略一想,抬頜讓大宮女賈意近來:“這樣,你和許情找人遞話,讓亦舍人進來陪我說說話。”
賈意沉吟:“這……我們這里,外臣究竟是進不得的。”
太妃撫著心口,笑得更開懷了:“外臣進不得,宮女總能進得——你和許情告訴亦舍人,教她畫上宮妝,穿著襖裙,搭小轎進來。只看她敢不敢舍命陪我老婦人,在深宮里飲一杯瓊酥酒。”
說到此處,她更長了幾分精神,振袖坐直身體,把桌上抄得烏涂扭曲的長經隨手拂下桌去,呵欠一聲:“憑她欺天的膽色,哼……我不信她不敢。”
賈意低頭:“是。”
大概是因為連番胡鬧觸怒了上天,孕積多日的雪再一次飄蓬落下。亦渠坐在值房烘手,臉色泰然。宦侍們最近都不太敢接近她,政事堂內外十分清凈。
外間大門碰響。亦渠站起來,以為是宮里來了人:實際上確實是宮里來了人,只不過是后宮。
太妃的兩位大宮女,許情賈意,戴著小帽披風,臉上蒙著面巾,跳了進來。
亦渠眉毛緊跳了兩下,預感大事不好。她禮道:許美人,賈美人。
許情喝道:嘴里混說什么,誰是美人。
亦渠:這不是您二位的品階嗎……
許情又喝道:嘴里混說什么,你難道認識我們!
亦渠不說話了。她兩手空空站著,和兩位大宮女默然對視。
賈意這時才發話,冷漠地一別頭:把她綁走。
這真是全新的體驗。宮女殺皇帝都行,但宮女綁架大臣是不是有點過分了。亦渠被拖上小轎,被兩人換了衣裳。轎子瘋繞了幾圈,兩位大宮女企圖將她的方向感打亂(不過總體來說,行進方向是往北向后宮去沒錯)。
好不容易她從轎上下來,扯下蒙眼布,步履還帶點七葷八素。奇怪的是,直到兩眼能視物,她才嗅到滿院子清冽的寒香,因此嗅與視兩感忽然撲來,將她震了一下。
而這樣的香氣,不可謂不熟悉。
始作俑者太妃就獨站在寒梅花影之后等她。
太妃正折了梅枝在觀賞,忽然一抬頭,見亦渠走路都在畫圈,訝異道:不是讓你們好好請她來的嗎?
許情搭腔說:這樣快。
太妃嗔怪:下次不許這樣了。
亦渠捂著發昏的頭:還有下次?
亦舍人,來。太妃一只手扶她上臺階,貌似親厚地撫摸她冰冷的手背,再陪我喝一杯吧。
這是溫過的瓊酥酒,我們可以干杯。這樣的酒不澀口,也沒有浮沫,青幽幽的,像碧潭里的水。來,小渠,溫酒暖脾臟,人生路漫長,平時少置氣,身體需玉養。
太妃舉起酒杯,即興說了一席漂亮的祝酒話。作為晦暗難明多年宮斗后的唯一幸存者,她關于身體健康的精彩發言還是相當可信的。
亦渠也舉杯。她被強迫換上了宮裝,兩鬢如同游云浮托,變得蓬松懶怠,頭上少了官帽的威壓,脖頸稍微好受些。表情仍然是淡淡的,但她挺正后背跪坐著,像隨時準備起身接受詰難、或揮筆駁斥;同時她已經忘記女衣的輕紗袖展有多輕,強硬的敬酒動作擾亂了袖幅的柔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