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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柱旋轉纏繞著兇獸,看似柔軟無害的光線,卻再每一次旋轉中,都像鋒利的刀片一般削下了饕餮身上的鱗片與血肉。
饕餮獸身上的許多鱗片已經(jīng)隨著那光柱掠過身體而片片剝落了,顯出其下傷痕累累暗沉的肌骨。深紅發(fā)黑的液體從傷口中像是噴泉一樣噴涌而出,堆積蔓延開,竟然流淌到了簡云藍的腳下。
空氣中有很濃重的血腥味。
饕餮沒有掙扎,也沒有咆哮,只是安靜地立在那中央,閉著雙眼,像一座雕像般。
引頸就戮。
天道縹緲帶著笑的聲音不知從哪里傳來:“哎呀呀,名震天下的饕餮大人,真是癡情呢……為了那個凡人能長命百歲壽終正寢,真的要放棄你全部的修為和神魂嗎?現(xiàn)在后悔還來得及哦……”
饕餮沒有回答。
兇獸垂著眼瞼安靜地立在原地,像是在等待著誰,又像是陷在一個很安寧的夢境里,連呼吸聲都很輕。
“……”
簡云藍張了張嘴,有些說不出話。
他從來都是個沒什么情緒的人,因為從小到大,沒有什么親人,也沒有關系特別好的朋友,去哪里都是孤零零形單影只的一個人。
直后,饕餮來了。饕餮的到來像是蝴蝶振翅,從此簡云藍的整個世界開始脫胎換骨,更多的熱鬧、更多的光,更多的笑聲照射進來,胡當歸,牛頭來了后,簡家別墅變得總是熱熱鬧鬧。
簡云藍也有了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這一切出現(xiàn)的太過突然又太過理所當然,導致簡云藍從來沒有想象過,如果這一切都消失了,他會怎么樣?
……如果饕餮消失了,他會怎么樣?
‘害怕’。
第一個涌上簡云藍心中的,不是悲傷,甚至不是憤怒,而是害怕。
害怕失去這一切。害怕失去所有的光芒和笑聲和所有熱熱鬧鬧擺攤的日子。害怕失去他們的家。最重要的是……
害怕失去饕餮。
看著那中央心甘情愿走向死亡的饕餮,簡云藍的心臟像是被人揪緊了,一瞬間呼吸都有些困難。失去饕餮的恐懼像濕冷的荊棘纏住了他,一路攀上喉嚨,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真實。
那一刻,耳邊聽到類似汽笛的耳鳴聲音,整個世界只剩下那血肉模糊的身影。
那些光柱是什么?天道意志的化身嗎?
幾乎都來不及多想什么,簡云藍沖了過去。
步子有些搖晃,但他跑得很快,這輩子都沒跑這么快過,喉嚨里嘗到了冷風的辛辣。
那落在饕餮身上鋒利無比的光柱,竟然輕飄飄地掠過了簡云藍,讓他毫發(fā)無傷地來到了饕餮身邊。
“饕餮大人!”簡云藍氣喘吁吁地在那好幾層樓高的龐大兇獸身邊停下,輕輕伸手觸碰了對方完好無損的鱗片,仰頭喊,“我、我來找你了,我來晚了一點……”
說到這里,簡云藍突然哽住。
……站在饕餮旁邊,簡云藍看得更清晰了。
饕餮身上那些猙獰的傷口,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疤痕,還沒有來得及愈合,就又添了新的傷,變血痕都變得焦黑了。
簡云藍一瞬間就紅了眼圈,什么話也說不出了。
簡云藍的聲音很小,和巨大的饕餮相比,他的存在也很渺小,就像一只螞蟻在對著巨鯨說話一般,饕餮本來不該察覺到他的存在。
然而,無論被刀剮還是火燙,傷痕累累都沒有任何一絲反應的饕餮,在這一刻突然動了動。
兇獸的眼皮顫了一下,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灰暗的天光下。
饕餮暗金色的豎瞳顯出瀕死的渾濁,瞳孔都散開了,但卻在看見簡云藍的那一刻,漸漸聚焦,漸漸閃現(xiàn)了幾分光彩。
兇獸從胸腔里艱難地擠出些空氣,沉沉地咳嗽了兩聲,說了句什么:“?。#&*()+”
簡云藍:“?”
那是一串低語,一種簡云藍聽不太懂的語言。
像是古老的咒語吟唱。
……簡云藍這輩子第一次恨自己學識不夠淵博,竟然聽不懂饕餮的話。
而且,這不會是饕餮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吧?
眼圈更紅了,簡云藍費勁地思考著饕餮到底說了什么,表情空白,臉上呈現(xiàn)出一種糾結、傷心、驚慌、迷茫交錯的神情,淚水順著面頰淌下了。
饕餮:“……”
即使已經(jīng)精疲力盡,看到此情此景,兇獸還是顯出幾分孩子似的手足無措,不知道怎么安慰對方才好。
下一秒……
光影晃動,饕餮變回了人形。
簡云藍怔怔地看著出現(xiàn)在自己眼前的人。
——和獸身一樣,饕餮此時的身上也滿是縱橫交錯的傷口血痕,戰(zhàn)國袍破破爛爛,牛骨肩甲也裂開了猙獰的口子。
銀色的長發(fā)散開,發(fā)梢浸透了烏黑的血,垂眼看著簡云藍,饕餮暗金色的眸子里華光寂寂。
……他長久地注視著簡云藍,像是想把他的樣子永遠記在腦海里,無論如何被挫骨揚灰,都永遠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