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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電車時,程羽西發現呂知行落后了兩步,回頭看才發現他正在幫一個帶著雙胞胎寶寶的媽媽拎行李。
電車和站臺上隔著一條不寬的縫,獨自帶著兩個孩子的母親只能先把嬰兒車推到車內再回去取行李箱。
呂知行從她身邊經過時,一個順手就把她的行李箱拎了進來。那個箱子很大,他拉著手提把手,手背上青色脈絡微微凸了起來。雖然程羽西知道箱子一定不會輕,但呂知行的動作很流暢,輕巧地一提,快速地跨過縫隙,小心地放落在地上。看起來輕而易舉。
那位母親連忙鞠躬道謝,并指了指呂知行,向自己兩個寶寶囑咐了些什么。程羽西猜測大概是要謝謝這位哥哥或者叔叔之類的。
呂知行彎下腰,看著并排坐在雙人嬰兒車上的雙胞胎眨了眨眼,猝不及防地沖著她們做了個鬼臉。一個嚇得立刻開始嗷嗷大哭,另一個被哭聲嚇一跳,慢了個一兩秒也跟著開始嚎哭起來。
罪魁禍首頓時慌不擇路地逃回到程羽西的身邊。母親苦笑著彎下腰哄孩子,還沖著他們擺擺手,向他們表示歉意。
呂知行仰靠著椅背上,手背掩住下半張臉偷笑。
程羽西知道他是故意的。
呂知行是個好人。他好得十分自我,隨心所欲,肆意妄為,帶著點混不吝的意味。
他會扶老奶奶百米沖刺闖紅燈,也會一邊恐嚇司機一邊給他點好評,還會幫母親搬好行李后嚇哭小朋友。
然而也正是因為這些肆意妄為,反而顯得他每一份好意都是出自一顆暖呼呼的真心,不圖他人回報,也沒摻半分虛假。
電車駛出車站后,視野驀然開闊起來,先是一段跨海鐵路,海景被橋兩邊的鋼筋支柱割得粉碎,六點的陽光逐漸薄弱,海面是很深沉的墨藍色,沒有一點波光。偶爾會看到那么一只海鳥,披著金光,朝著另一個方向遠走高飛。
很快海就被甩在了后面,鱗次櫛比的建筑群沖了過來。灰色樓房的一片接著一片,擁擠著一直蔓延到天邊青灰色的矮山群。
日頭終于滾滾落了下來,在灰白主調的畫面上添上了一筆橙一抹金,還有很淺的一點紅,與國內拔地而起的巨大鋼鐵森林大不相同,這里的矮樓群看起來沒有一點攻擊性,干凈陳舊,沉默單調,卻也溫柔。
程羽西的身體隨著車廂的搖晃輕微擺動,他到現在才第一次涌出了實感:這里已經是離家鄉千萬里外的異國他鄉了。未知的旅途給他的大腦帶來了興奮的刺激,同時亦有恐慌和不安。
這個狹長窄細的國度此刻就像一所吊橋,四周皆是風景,卻搖晃不止。
身邊的這個人成了他唯一的倚仗。
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目之所及皆是一成不變的景致,程羽西的眼皮漸漸地重了起來。
滿十八歲的第一天,他經歷了一夜情,宿醉,爭吵,暴怒,和無數次的心軟。他十八歲之前的整段人生都沒有這一天過得抓馬。精彩之余,還有通身的疲憊。
坐在他們對面的雙胞胎在車里互相玩在了一起,你摸摸我,我摸摸你,忽然其中一個抱著另一個的腦袋,軟軟地啃了一口對方的鼻子和嘴。
在被周公抓走之前,程羽西在最后模糊的意識里想起他家里好像有一張照片。
不滿兩歲的程羽西雙手抱著呂知行的腦袋,張著血盆大口,嘴唇和口水都蓋在呂知行的鼻子和嘴上。而呂知行睜大了眼,面色平靜,不哭不鬧地接受了這位小朋友的強行親吻。
程羽西忽然就相信了,昨夜的那個吻是由自己先開始的。
這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證據確鑿了。
下一秒他便墜了下去,在夢的邊境落腳,慢步行走著。兩邊是迅速后退的灰色樓群,前方是一望無盡的漫漫鐵路。巨大的落日緩緩西沉進滾燙的煙塵,一半隱于地平線下,一半被縱橫交錯的電線割裂成大小不一的暖橙色塊。
凌亂不堪的背景下,呂知行身穿著純白襯衫,背脊挺拔,側著身站于鐵路的中央。夕陽下萬物的壯美全都摔在了他一個人身上,而他干凈得一塵不染的目光卻只向著程羽西而來。
程羽西望著他的眼,思考從未想過的問題。
是怎么就變得那么親密的呢?
他們兩人本來甚至不該會有交集的。
第5章 扶貧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