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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小時候,她們姐妹三個年齡相仿,琴棋書畫管家理財針線廚藝,樣樣都是一路爭著比著長大,那時候林嬤嬤或是師傅們夸了誰罰了誰,對她們來說都是像天一般大的事,既是不想輸給姐妹也是怕被責打。
如今大了,特別經了大姐姐和二姐姐兩樁婚事,沈如妤算是看明白了,她們就像是那被精心喂食馴養的鳥,別看一個個都是從小精心養護著長大,但那些精心也不過都是為了能更賣的起價而已。
在家里需要大筆錢財的時侯,大姐姐被遠嫁南州給富商金家做了續弦。雷家雖然出事了,但沈家在南川郡怎么的也算的上豪族,二姐姐的婚事拖一拖過個一兩年,再找門戶比沈家略低一點的人家是沒問題的。
可偏偏就撞上二伯需要走關系升遷的時候,送出一個名聲有瑕的女兒到州令后院,就有機會把自己從縣判運作成州判,多劃算的買賣!
而接下來,待價而沽的怕就是她了。
“二......二姑娘安好。”正在沈如妤把添妝的金釵放好,又坐下打算重新核對一遍嫁妝單子的時候,外邊院子卻忽然響起小丫鬟問好的聲音,竟然是近日一直病著沒有出門的沈如慧來了。
第3章 “姐姐怎么來了?”沈……
“姐姐怎么來了?”沈如妤聽見聲音連忙起身迎到門口。
院子中高大的銀杏樹下,沈如慧在貼身丫鬟金娘的攙扶下慢慢走了過來,本是十七歲比花更嬌艷明媚的年紀,如今在一派活潑新綠的銀杏樹葉映襯下,瘦了一大圈又臉色蒼白的她卻顯出幾分暗淡和暮氣沉沉。
沈如妤上前扶了沈如慧進屋坐下,張了張嘴試圖找出點什么話題,可看沈如慧那仿佛籠罩了一層霧般灰蒙蒙的眼,卻又覺得好像說什么都不合適。
親事已定,婚期也一日一日的逼近,沈如慧在這個家里甚至都待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之后就要被一抬小轎抬入駱大人后院,其中心酸無奈又豈是輕飄飄的幾句言語能安慰的了的。
看著沈如妤的傷感神色,沈如慧卻微微的笑了一下,伸手握住了沈如妤的手:“三妹妹,我今日既然出了院子,就表示我想開了,這些日子連累三妹妹陪我又是挨罵又是跪祠堂的,還要為我的以后操
心,我是來道歉也是來道謝的“。
她嘴里說著想開了,可比起想開了她那樣子倒更像是放棄了。想起二姐姐往日溫柔愛笑的模樣,沈如妤的眼淚又差點掉了下來。
姐妹兩個有些沒頭沒腦的說著話,兩人卻又都特意避開了婚事相關,但氣氛卻一直沉沉的。說著說著沈如慧的眼神卻仿佛被什么吸引住了一般,定定落在了窗臺上。
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在深褐色的木窗上,一片不知什么時候被風吹落的殷紅花瓣躺在上面。
沈如慧看著那片雖然整體依然還紅艷,但周邊卻已經微微卷起泛上干枯破敗之色的花瓣,一時間只覺得心內苦澀翻涌:“我們就像這飄零的花,只能聽憑風要把你吹到哪里,水要把你帶到哪里,自己何曾能做一點點主!妹妹也不必替我傷感了,萬般皆是命。”
“二姐姐怎么能這么想!”沈如妤急急出聲,她竟似在二姐姐的話里聽出了幾分不詳,就算......就算目前這困境無可轉圜,也不表示以后就無路可走了,可若是沒了心氣,那就真的像那花般撐不住多久就要凋零了。
沈如妤快步轉身來到沈如慧的面前,用略有些抖的手緊緊的握住了她的肩膀,深深的望著沈如慧的眼,一字一句說的極真正:“姐姐,就算是命,可人生漫長,只要未到盡頭,不認!便不輸!”
看著這樣的三妹妹,沈如慧近乎狼狽的轉開了眼色。
“姐姐,你和我承諾,你不會做傻事。”看到她這樣,沈如妤更加心慌了。
“你瞎想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不過是觸景生情白感嘆一會而已。”沈如慧卻啪的一下拍在沈如妤的手背,如往日那般笑的溫柔又親昵。
“二姐姐我們逃出去,我們去南州投奔大姐姐去。”話脫口而出后,別說是沈如慧還有蘭時。金娘兩個丫鬟愣在當場,就是沈如妤自己都呆了一下。
卻原來她內心深處是這么想的嗎?沒錯啊!為什么不能這么想呢!既然家里說不通,那為什么不能逃呢?
沈如妤敢肯定,自己在二姐姐眼看看見了一抹火光,但很快那光亮又暗了下來。
“魚兒”下一刻,沈如慧卻是整個人撲倒了沈如妤的懷里,哭的不管不顧撕心裂肺。
“父親......父親說我壞了名聲,不好找人家了,胡娘子說我命不好......刑克......嗚嗚嗚......雷五死了,他上次見面時還說給我帶邊集的波斯手釧,我這輩子.....都收不到他的波斯手釧了,母親......不是我克死母親的.....不是我,不是我克的他們.....”沈如慧緊緊抱著妹妹,邊哭邊顛三倒四的吐露著這些日子沉甸甸壓在心頭的恐慌不甘和委屈。
她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么發生,怎么一夜間所有一切都變了。
好像所有人都長出了另一副面孔,還有來自這座宅院各處的,帶著審視猜疑和恐懼的眼神,那些背著她時候的竊竊私語,這些東西仿佛就是如影隨形的魔鬼,時時的糾纏。
只有魚兒一直堅定的站在她這邊,只有她說:“我們去告訴家里姐姐不愿意,去求家里取消這門婚事,也只有她說,我們逃出去。”
“姐姐,你,你別哭啊......他們都是胡說八道的,胡姨娘一直喜歡攪風攪雨的,姐姐又不是不知道,還有那些聽風就是雨的,一個個最是無知無德,姐姐不狠狠罰他們反倒自己生氣是什么道理。還有二伯,二伯就是勢利眼,就是自己想升官,他還有臉來說姐姐......”
沈如妤手足無措的僵硬著身體任沈如慧抱著,感到自己的脖頸肩頭都被她的淚打濕了,想哄又不知道怎么哄,只能換抱著她,像哄小孩般的輕輕拍她背脊,嘴里嘟嘟囔囔個不停,把家里上上下下全罵了一遍才甘心。
終于,沈如慧慢慢的平靜了下來,輕輕退開一點,她垂著眼臉上有些羞,畢竟哪有做姐姐的在妹妹面前哭成這個樣子的,深吸了幾口氣平復了一下,沈如慧才小聲的說:“傻瓜,以后不許再說糊涂話了,知道嗎?”
“我說真的,二姐姐,我們真的可以逃的。”沈如妤靠在沈如慧的耳邊再一次的強調。
“姑娘,姑娘萬萬不可啊!”金娘和蘭時被剛才那一出弄懵了,這會兒聽沈如妤再一次提起,終于反應了過來。
兩人連忙同時跪了下來,家里兩位姑娘竟然打算私逃,目的地還是千里之遙的南州,她們簡直是被嚇的魂都要飛了。
“你們兩都起來,不過是姐妹間的玩笑話都聽不出來嗎?”沈如慧擦干臉上的淚,重新端正坐好,哭過一場的她此時雙眼紅腫看著很有幾分狼狽,但此前的暮氣沉沉卻仿佛隨著那些淚水全部流走了般,這會兒瞪著跪在地上的兩個丫鬟也有了幾分往日的氣勢。
“二姐姐”沈如妤看向她,卻被敲了下額頭:“什么話都敢胡咧咧!”
然后又被輕輕的摸了下頭:“好了,我先前只是心里悶的慌,在你這里哭過這一場倒是好多了,先前說的那個,可不許再提起了,小丫頭片子真當自己無所不能了是不是。”
沈如慧說的并不全是安撫妹妹的假話,她這段時間固然是沉溺于痛苦掙扎中,但比起可能不太好的未來婚姻,其實更讓她痛苦的是自己竟然那么容易就被父親拿去當交易的籌碼,還有那些包含同情卻又暗藏質疑的眼神。
這些天她其實每天每天都在噩夢里驚醒,夢里有時候是雷瑭,有時候是她那已經看不清面孔的母親,他們全都靜靜站在那里不說話,但沈如慧驚醒之后卻總想起偷聽到的胡姨娘和父親說的話:二姑娘或許是刑克親人,不然怎么母親早亡,未婚夫也全家死絕了。
雖然胡姨娘剛說完這句就被父親一巴掌打在了臉上,但沈如慧那天之后就再也不得安眠,也是那天之后她再也沒有出房門一步。
今天,魚兒的預感沒錯,她原本的確是來告別。
可這一切在魚兒剛才堅定的說出可以帶著自己逃到南州去之后就改變了。
沈如慧覺得自己或許真的很別扭,她不需要真有人帶著她去哪里。這里是她的家,她是沈家的女兒,父親和祖父都定下的事,又哪里能違逆呢!可她又是真的需要有一個人能不顧一切想要幫她,讓她知道這么些年,在這個家里是有人對她真心的。
如今,也算是該知足了,無論哪家,無論為妻為妾,嫁便嫁吧,或許她該相信三妹妹說的,人生漫長,以后或許會好呢。
.......
沈如妤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姐姐哄好的,但陪她在外頭花園小小逛了一圈,又把她送回浮光院的時候,二姐姐看起來心情好像的確好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