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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蕎做夢都沒想到會遇見的人,出現在了這里。
客廳燈大亮著,開到了最高的檔位,顧星然規規矩矩的站在客廳中央,面朝著沙發的方向低著頭,臉色異常難看,聽到林蕎和顧知洵回來的聲音更是瞳孔猛縮,用力擠眉弄眼想暗示他們趕緊離開。
但已經進了門,哪是能這么容易離開的。
暗灰色的沙發上,坐著氣勢陰沉的一男一女兩個人,那兩張面孔林蕎再熟悉不過,是除了爸媽以外她最尊敬的長輩,可此刻,那兩張熟悉的臉上卻帶著讓林蕎十分陌生的表情。
“顧知洵!”
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喝響起,嚇得林蕎身體直接一抖,下一秒她的手臂就被男人扣住,顧知洵把她一把扯到了背后,用高大的身軀將她擋得嚴嚴實實的。
“爸,媽。”顧知洵冷靜地望著面前火冒三丈的二老,依次朝他們打招呼,那從容不迫的模樣就像是沒聽出對方的語氣有多么憤怒。
“你還知道我是你媽!”孟書蓮猛地一拍桌子,氣到眼眶泛紅,“我告訴你顧知洵,我沒你這么窩囊的兒子!這么大的事你敢不告訴我們?如果不是恰好被我們知道了,你到底還想瞞上多久!”
她伸手朝著林蕎一指,指尖顫動:“我和你爸允許你繼續呆在這個城市,是讓你用以前積攢的人脈打拼事業的,不是讓你當傻子幫人養孩子的!那個女人那么對你,你竟然還把她的私生女收養了?我!我真的要被你這個沒出息的樣子要氣死!老顧,這就是你引以為傲的好兒子!”
孟書蓮被氣的皮膚漲紅,捂著胸口一直在大喘氣,一旁的顧筠臉色漆黑無比,看著自己兒子的眼光既失望又憤怒,顯然也是理解不了他做出的這件事。
顧筠略顯蒼老的臉上格外嚴肅:“知洵,我和你媽都知道你是最理智的人,可你把林蕎的私生女留在家里成何體統,讓我們怎么能安心的睡好覺!當年的事情你不能忘記,我們也不可能忘記,況且她還做出這種不軌的事情,簡直丟盡了林顧兩家的臉!”
如果不是林蕎的存在,林家和顧家的關系怎么會鬧掰,就算顧知洵不去計較,顧家也不可能這么輕易的讓這件事過去,這不是簡單的小兩口矛盾,已經上升了其背后的兩個家族,相識數十年的親家早已變成了敵人。
所以林家重新恢復氣血后,顧筠和孟書蓮才會隱退離開,不再參與一切紛爭,因為在這步棋上他們輸得徹徹底底,沒臉再呆在b市,能讓顧家重新站起來的希望只剩下了顧知洵。
多年前他們是林家的手下敗將,現在顧知洵卻為仇人養孩子,這讓他們怎么能不氣!怎么能不恨得牙癢癢!
如果不是還僅存著那一絲理智,他們早就把顧知洵身后藏著的那個小姑娘趕出家門了,顧筠和孟書蓮可都看見了,這小丫頭長得跟林蕎高中那會是一模一樣!二老是看著林蕎長大的,不可能不記得林蕎年輕時長什么樣,這丫頭說不是林蕎的親生女兒都沒人信!
顧孟二人都是門當戶對的豪門出身,皆為各家的佼佼者,除了這些年退出事業去了其他城市安享晚年以外,曾經都是在商界打拼的大人物,沒有一個人是閑人。
平常不發怒時他們便已經很有氣勢了,這一生起氣來那架勢像是要掀翻整個房子的屋頂,連顧星然都在旁邊乖乖呆著一聲都不敢吭,只能在心里后悔事出突然,他根本沒來得及通知林蕎。
但不幸中的萬幸是,今天他爸在這里,否則他和林蕎才真是孤立無助了,顧星然雖然嘴上說著多討厭多討厭他爸,但事實上,遇到任何意外情況,只要有他爸在這里,他就安心得多,因為他爸總能解決所有的危機。
“爸媽,這件事我這么做有我自己的理由,等你們冷靜下來些,我會慢慢給你們解釋。”
顧知洵略微頷首,姿態恭敬,說的話看似有禮貌,卻帶著不可退讓的堅決,連一絲參考二老建議的猶豫都沒有。
顧星然可能不懂顧知洵這話隱藏的意思,顧筠和孟書蓮兩根老油條不可能聽不出來,他們瞬間怒上加怒,恨不得讓顧知洵直接跪在地上家法伺候。
場面實在是焦灼,林蕎雖然縮在顧知洵身后,沒敢探頭看那兩位的表情,但光是用耳朵聽也足夠知曉他們的憤怒,到底是高中還沒畢業的人,一遇到真正的長輩,林蕎之前跟顧星然發火,跟顧知洵耍賴的模樣都不見了,只是剩下本能的懼怕。
豪門最重視的就是規矩,無規矩不成方圓,在以前那些年更甚,經過從小多大十幾年的熏陶,林蕎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對自己家的長輩有著本能的敬意,不敢隨意放肆。
而顧家和林家又是世交,所以也在這個自己家的范疇之內。
曾經最寵愛她的伯父伯母,如今連她的名字都不愿叫,不能說實話,也不敢像騙思娜那樣說謊話,林蕎霎時間有些茫然無措,不知道該怎么樣去應對。
她心臟一個勁亂跳,不安的拽了下顧知洵的衣擺,手指顫顫發抖,雖然沒有說話,但是從行為上就能表達出她的意思。
——顧知洵,我該怎么辦?
顧知洵側過小半張臉來,先垂眸看了眼她發抖的手,才目光上移,與她對視。
客廳的刺眼的燈光被顧知洵擋在身后,一圈光暈散落在他的身體的輪廓上,讓他眼眸更顯沉靜,在這么緊繃的情形下,他仍是輕輕勾起唇角,用輕柔的語調安慰她。
“別怕,一切交給我。”
簡單說完這幾個字,顧知洵就轉回身,再次與自己的父母重申自己的想法,牢牢的把林蕎護在身后,沒有讓她承受到一點壓力。
林蕎站在由顧知洵身體形成的陰影中,聽著前面越發激烈的爭吵聲,胡亂跳動的心忽然就逐漸平復下來,只是用一句話,顧知洵就能揮去她心中的不安。
不是因為真的不怕了,而是林蕎知道,顧知洵說到做到。
眼前這個大她許多的男人,會替她擋下所有非議,護她周全,她不用擔心任何一件事,因為他會幫她擺平一切障礙。
這種安全感除了眼前的顧知洵誰也不能帶給她,就連十八歲的他也不行。
不論顧筠和孟書蓮如何施加壓力,如何質問,顧知洵仍沒有態度軟化的意思,始終重復著那兩句話:我有我的理由、希望你們能先冷靜下來。
孟書蓮從來都明白自個兒子是個情緒及其平穩的人,不管是年少開朗時,還是成年沉穩時,都不是會輕易發火使性子,以前她把這認為是優點,而現在也是被這優點氣得頭暈目眩。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孟書蓮一連重復了好幾遍,怒目切齒道,“我就知道當初我跟你爸嘴皮子都磨破了,你就是不愿意再娶的原因根本不是什么為了事業,是因為心里還想著姓林的那個女人,從來都沒有忘記過她!”
顧星然眼皮一抖,下意識看向顧知洵,神色極其復雜,像是無奈,也像是忿忿不平。
而林蕎的呼吸也慢了半拍,她怔怔地盯著面前男人的背影,敏銳地感覺出了他身體那片刻的僵硬。
孟書蓮的聲音還在繼續:“兒子啊,媽就不明白了,那人到底有什么好,能讓你念這么多年?當年她可是在我們家最難的時候,帶著錢丟下了你和星然離開啊!就算你們是青梅竹馬感情深厚,都已經過去了八年,再多的感情都能被消磨掉了吧!這可不是簡單的一個數字,而是實打實你人生中最低谷的時刻!”
說著說著,孟書蓮的眼眶泛紅,話中的每個字都帶著種心酸的滋味,不是因為自己,而是因為她這個癡情的傻兒子。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嘴上說著不原諒她恨她,實際上心里卻還是一直在默默苦等著她回來,知洵,媽到底怎么做才能讓你能清醒過來?怎么做才能讓你清楚一個事實?那女人永遠不會回來了,你的世界以后都不會有她的存在,你就把她忘了重新開始新的生活新的感情不行嗎?”
孟書蓮的話音落地,整個空間中許久都沒有人再說話,無論是顧筠,還是顧星然,目光都一眨不眨地匯集在了一個人身上,等著他說出答案。
承受著所有人的視線,承受著孟書蓮的質問,顧知洵如石雕一樣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的幅度逐漸加快,他的指尖晃了晃,想要攥緊拳頭忍耐住,卻又怕太過明顯,連這種動作都不敢做。
如山一樣的壓力堆積在他的身上,換任何一個人都會窒息的分量,顧知洵卻逐漸緩和下來,雖然臉部的肌肉略微有些僵硬,但他依舊保持住了鎮定。
只是言語上的負擔,與這些年顧知洵遇到的種種困境相比較微不足道,他從內到外都變得堅不可摧,即使母親的話像箭一樣根根扎在了他的心上,他也依然能藏去那些痛,抹去傷口的留的血,然后從容地回答。
“是,我都知道,您放心,我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