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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并不知道父親對他的學業有這么多的思慮,他只是一直依靠著自己靈魂的慣性在不停地寫作。
瓦列里比阿列克謝高兩個年級,在另一棟教學樓里上課。沒課的時候阿列克謝會特意穿過操場和一群群個子比他高出許多的孩子來找瓦列里,每次他出現在瓦列里的班級門口的時候,班里面一些調皮的男孩總是會起哄怪叫瓦列里的“小跟班”又來找他了。但瓦列里從來都不生氣,他會沉默著聽阿列克謝向他訴說腦海中不斷冒出的新想法,接著他會適當地給予溫和的點評,再找一個巧妙的時間點勸說阿列克謝應該回去上課了。于是阿列克謝敏銳地意識到瓦列里其實和維克托并無不同,這個大他兩歲的男孩依舊把他當成可以隨意糊弄過去的小孩。只是瓦列里的家教好,所以他的表達方式要溫柔許多。
兩歲的差距是一道巨大的鴻溝。阿列克謝可悲地想。
幾個月后阿列克謝發現瓦列里進入變聲期了,他的聲音在一夜之間變得低沉,下巴開始冒出淡青色的胡茬,個子也在那段時間猛竄,他現在已經比阿列克謝高一個頭了。
隨著瓦列里身體上發生的變化,阿列克謝發現更令人難過的事情發生了,瓦列里和他之間的隔閡越來越大,他能觀察到瓦列里正在刻意地努力擺脫稚氣,為了融入大男孩的圈子,他一直在假裝對某些同齡人之間的話題和行為感興趣。比如說每天放學的時候,瓦列里班上的男孩們會一起結伴走出校門,他們會在路上談論班上的漂亮姑娘,然后故意在某個適當的時間點一起大聲笑,仿佛是為了故意吸引旁人的注意,讓別人知道他們已經是一群可以談論大人之間的話題的成熟男人了。
阿列克謝能感覺到瓦列里對談論女孩兒們并不感興趣,對他們說的別的話題也是。但他還是在盡力適應同窗們的節奏,仿佛合唱團中五音不全但企圖渾水摸魚的那一個,在鏡頭給到他的時候順應地模仿身邊人的口型。
和瓦列里獨處的時候阿列克謝忍不住問他:“你為什么要假裝合群?”
“我怎么了?”
阿列克謝能感到瓦列里在心虛,他明明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你明明不喜歡和他們談論那些話題,女孩、戰爭……你只是在附和他們。”
“你還是個孩子,你不懂。”
瓦列里那天沒有邀請阿列克謝到他房間里一起學習,他甚至沒有和阿列克謝道別就躲回了家里。
第4章
第一個學期即將進入尾聲的時候,覆蓋著普里皮亞季的冰雪才徹底消失。
為了慶祝新學校的第一個學期順利結束,學校請來了庫爾恰托夫研究所所長亞歷山德羅夫來學校做關于核反應堆的科普講座。
阿列克謝本來不打算參加講座,他能預感到如果參加的話,他將會在一個半小時的講座里睡上兩個小時。瓦列里當然會參加,但是尷尬的是講座被安排在放學后的時間里,如果阿列克謝不和瓦列里一塊兒回家,他就無法順其自然地到瓦列里的家里吃奧列娜做的美味的烤肉丸子。
為了烤肉丸子,他決定勉為其難地去參加講座。
講座上大多是高年級的孩子,很多都即將成年,他們大多是這座原子城里住著的科學家的孩子,也許很多都會選擇子承父業,投身核工程的事業。阿列克謝似乎是講座里最小的孩子,看起來就像是個看熱鬧的。但阿列克謝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承認——他確實是來湊熱鬧的。
亞歷山德羅夫已經年過七旬,但依舊精神飽滿、干勁十足。他十分講究地穿著西裝三件套,用極大的熱情在向面前的即將進入社會的孩子們傳授他參與設計的rbmk型反應堆的科學原理。他在黑板上貼上了幾張列寧格勒核電站的照片,核電站的幾個粗壯的冷卻塔像宇宙巨象從大氣層外踏進來的象腿,大片水蒸氣氤氳在塔頂。
“rbmk反應堆是當前電力需求的有效解決方案,它可以在低成本的條件下為我們提供可靠的電力,滿足工業和城市的需求。同時他也會是未來核能技術發展的基石,我們在核能領域的成功將使蘇聯在全球范圍內遙遙領先!”這位老人鏗鏘有力地說,他看著臺下一張張稚氣未脫的臉,目光如炬。隨后亞歷山德羅夫宣布列寧格勒電站的第一個rbmk機組將于今年年末正式啟動,以及正在切爾諾貝利修建的新核電站也會建造使用這種反應堆。
臺下的涉世未深的年輕學生們都被所長充滿激情和力量的一席話給打動了,自發地鼓起掌來。阿列克謝打了個哈欠,他注意到身旁的瓦列里聽得非常認真,從講座開始就一直在認真記筆記,他偷瞄了幾眼,企圖弄明白究竟是什么讓大家如此激動,但他什么也沒看懂。
講座結束后一起回家的時候,瓦列里明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一直保持沉默,看起來心事重重,阿列克謝也盡量不發出聲音打擾到他,他想象著瓦列里此刻正在大腦里在密謀著什么偉大且驚人的計劃。
快到家的時候,瓦列里終于從自己的世界里掙脫出來,他突然停下腳步,站直身體,鄭重其事地對阿列克謝宣布,他大學畢業后一定要到切爾諾貝利核電站工作,他想親自操縱那龐大的核電巨人。
阿列克謝第一次看到瓦列里在平時顯得有些陰郁的灰眼睛如此明亮且充滿生機,像昨天晚上阿列克謝偶然在公寓陽臺上看到的晴空中的星星。他的眼里飽含希望和熱忱,仿佛已經看到了不遠處閃閃發光的未來。阿列克謝愣了一下,隨后一本正經地點點頭,他意識到他是第一個聽到瓦列里這個計劃的人,他從來不懷疑瓦列里的決定和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