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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明日辰時過,回過祖母,我領你出門,不帶問寧她們。”問真說完,就不提這一茬了,含笑飲茶、吃果子。
問安心里千回百轉的思緒,卻按住神,吃了半日茶,與徐問真說起近日讀書的心得與困惑。
她即將及笄,已經不需再同妹妹們一般上學、做功課,每日大半的時間用來讀書,讀上學時念過的書和許多從前沒有機會看的雜書,半年來收獲良多,偶爾會與高娘子交流心得,但高娘子畢竟忙于教導問滿等人,空閑不多,她不好總去打擾。
如今徐問真在,她的疑惑在徐問真處多能得到解答或提示,一時驚喜不已。二人一面談書一面吃茶,水添了三回猶嫌不夠,問真走時,她還戀戀不舍的,“長姊慢走。”
“你這小院確實不錯,等我搬進來,閑了必定常來,邀你去那坐坐。雖沒這些蒼翠清幽的草木,卻有一幅繁花錦繡的熱鬧圖景,春日花下飲茶最相宜。”徐問真拍了拍她的手,示意不必再送。
問安堅持送出院門,立在門口細細琢磨問真的話,待問真走出好遠,她才發現自己心臟還砰、砰地跳著。
徐問真那邊領著含霜慢慢走著,一面走,一面露出笑來。
含霜不禁道:“娘子今日怎得這般歡喜?”
“得見美玉良才,叫我如何能不歡喜?”問真眉目疏朗含笑,恰如春風拂面朗月照。含霜看出她是真歡喜了,便跟著高興起來。
“早年您就說五娘子穩重,如今出落得愈發沉穩端莊了。”含霜道:“等鄭家這一門事了卻,五郎君高升回京,再好的門第五娘子都配得,比鄭家高出一萬倍的都有呢!”
問真卻沒接這話,她沉吟著,似乎在思索什么。
含霜便不再發言,只是持扇輕搖,替徐問真拂開柳絮楊花,陪她一起穿梭在春日如畫般鮮妍美麗的園林當中。
徐問真今日出門沒帶太多人,凝露被留下看顧三個小的——她體力好,一手抱一個孩子都沒問題,再加上漱雪、枕雪、秋露,四人合力,院里那三個小的淘氣上天出不了差池。
信春有差事要做,留下小女使們打掃屋室、更替帳幔,于是今日隨徐問真出門的便只有含霜。
路過園中水榭時,徐問真又喂了會錦鯉,臨水逗著金魚。
她這幾日忙著,難得有閑情在此消遣,見她神情愜意放松,含霜怎忍打擾,好半晌,直到日頭漸要大了,才勸道:“您不是還要去尋春那瞧瞧嗎?再不去日頭可要大了,路就不好走了。”
徐問真用銀簽子挑下最后一點魚食,碧水泛起波瀾,鱗片暈染出絢麗如錦的艷紅的錦鯉破水而來,吞下魚食在水中擺尾搖曳,錦鯉碩大的尾鰭如一把把紗扇蕩開,在日光下,水波映著鱗片似乎都光輝奪目。
徐問真笑道:“這錦鯉養得真不錯——山里那些名品,回頭要兜兩條回來,養在明德堂里。”
明德堂正堂屋后墻角下有一個漢白玉砌的水池,引的是園中的活水,原本植了荷花,但要賞錦鯉,淤泥太重便不美了,把荷花換成小巧的睡蓮倒不錯。
她最擅長這些精細雕琢生活的功夫,含霜將她的話記下,回頭自然安排布置。
尋春的小院偏僻些,在棲園正門的盡東方隱蔽處,參天的槐木遮蓋住小徑,繞過大樹沿著小石子路慢慢走出半射之地,便能見到一排屋舍,正是棲園中上值辦差之人的住處。
盡頭上的一所規整小院如今是尋春娘倆的住所,尋春這會不在家中,而在這排屋子正中的房里安排差事,遙遙見到人影忙出來瞧,便見是徐問真與含霜慢慢走來,一派瀟灑閑適的模樣。
尋春忙迎上來,并笑道:“娘子怎么來了?快請入內,我給娘子斟茶來。”
屋內旁人忙跟出來見禮,而后候在一旁。徐問真道:“從你們五娘子處過來,吃了一肚子茶了,你且不必忙。是進院子瞧你們娘子,順道過來看看你。你家小娘子在這里住著還適應?”
尋春笑道:“那丫頭成日只知道憨玩,到哪里不適應?”又喊了兩聲,徐問真便見葉媽媽夾著一個小女孩出來,徐問真知道就是尋春的女兒鶯兒了。
徐問真笑道:“媽媽慢些走,仔細腳下。”
葉媽媽近前來,還向徐問真揖禮,徐問真搖頭道:“媽媽折煞我了。”葉媽媽堅持行了禮,笑道:“娘子何等尊貴,受我一個禮怎么就折煞了?鶯娘,來見過娘子。”
鶯兒年雖不大,皮膚白皙,生得一雙杏眼,穿著簇新的紅襦綠裙,這樣鮮艷的顏色沖撞在她身上,竟不顯得突兀俗艷,只襯得更加粉妝玉琢。
小娘子還未留長發,半長的頭發披在肩頭,上頭紅頭繩系著兩個小發鬏,腕上戴著徐問真給的金鐲,烏黑的頭發赤金的鐲子,烏溜溜的眼睛靈動地轉著,透著股小孩子的鮮活氣,格外玲瓏可愛。
徐問真本就喜歡鮮活靈動的小女孩,見她學著葉媽媽乖巧叉手行禮的樣子,更是喜歡得不得了,親自拉了她起身,笑道:“好娘子t,過兩年跟著家里的娘子們一起念書,你愿不愿意?”
鶯兒脆生生地道:“我愿意!阿娘說了,念了書、認了字,往后才能有出息!”
“你有出息了打算做什么呀?”徐問真笑問道。
鶯兒堅定地道:“要給阿娘買大宅子!做滿屋子的衣裳!叫阿娘過好日子!”
尋出一時赧然,徐問真已高聲贊道:“好娘子!光瞧你的志向,就有出息!”
她輕拍鶯兒的背,讓小女孩站得筆直,“你只管好生念書、識字,你阿娘與你的好日子都在后頭呢。”
鶯兒雖頭一天識得她,從前卻聽外大母、阿娘說過,知道“娘子”是頂厲害的人,聽她如此贊同自己的志向,不由興奮起來,小臉紅撲撲的,道:“謝謝娘子!”
“好孩子。你有如此孝順的志向,我應獎你的。”徐問真柔聲對她道:“你喜歡什么花?”
屋門外的桃花開得正艷麗,鶯兒興奮地回道:“我喜歡桃花!”
徐問真便道:“那娘子送兩支像生桃花與你戴。”又對尋春道:“你入府來,箱籠簡單,旁的只怕都壓在家里,東西不湊手。我再叫人送兩本啟蒙書籍給你,你閑了給鶯兒念念,打發時間比一味憨玩得好。”
尋春知道問真的性子,待親近的人是最大方的,看得出鶯兒是真得了問真的眼緣,才得了這些東西,而非憑靠她們母女的面子,便笑著替女兒應下了,又教鶯兒行禮謝過。
回頭含霜果然叫人送了兩支花并兩本書、一包芝麻酥糖來,還有兩匹布料、一些野味肉品,卻是給葉媽媽的。
尋春打開匣子一看,那兩支花雖都是像生桃花,然而一支是絹制的,一支卻是格外精巧的貝母、珍珠纏制,拿在手上還盈盈泛著粉光,拿在手上輕巧精美,絕非俗物。
尋春見了大驚,來送東西的小女使豆蔻卻笑吟吟回道:“這都是娘子的吩咐,尋姊姊您就收下吧。”
尋春將東西收下,見女兒歡歡喜喜地持著花要她幫忙插戴的模樣,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落下淚來。
她抱緊女兒,替女兒簪好花,低聲道:“娘子的恩情,娘這輩子還不完了。鶯兒,娘子不要你為奴為婢,但你答應娘,日后但凡有能報答娘子之處,你必要用心報答,不可疏忽。咱們做人,先要知道感恩,才不愧對這一生。”
鶯兒似懂非懂地點頭,伸手替她擦眼淚,尋春握緊女兒的手,葉媽媽在旁看著,滿心感慨,過來摟住母女倆,輕撫自己女兒的背,“苦日子都過去了,往后跟著娘子,你盡心辦差,就是對娘子最好的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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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真不務正業地在棲園溜達了大半日,回到院中,孩子被哄著睡了午覺,很清靜,只有十七娘問星還堅持等她,見到她的身影,便歡歡喜喜地迎上來,脆生生地喚:“姊姊!”
這段日子她養得不錯,小臉逐漸有了血色,只是一動作得急了,還是會咳嗽、氣喘,膚色蒼白而面頰卻泛起病態的紅。
怕風、怕空中那些春日細碎的絨毛柳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