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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夫人沉著臉打斷她,“老縣君,您給自己留點體面吧!”
正如大夫人所言,她們一家人壞了人家的宴席,在人家席上狗咬狗咬出一嘴毛,這會鄭老縣君極力想要將此事攀扯與徐家,不就是為了給她孫兒洗清罪名,替鄭家保全些名聲嗎?
見徐大夫人氣得玉面通紅,周遭的夫人們忙都安慰她,郡王妃沉聲道:“老縣君年歲大了,珍重自己的臉面吧!還是快將這不肖兒孫都帶回去,不然豈不將三輩子的老臉都丟盡了?”
郎君在姑母是未來岳母的冥壽日上娶妓,豈止是給了未婚妻一個沒臉?那是將整個未婚妻家與自己親生姑母的臉面都扔在地上踩了!
眾位夫人捫心自問,這種事情若發生在自家——她們八成要瘋。
撕破臉皮都是輕的,這真真是要結仇了。
老縣君不敢與郡王妃頂嘴,得罪不起信國公府,或者說滿座人中她只敢仗著姻親和徐大夫人碰一碰。
這會徐大夫人說要退婚,她決不能容,見硬的不行,立刻換了一副面孔,娓娓哀求,“問安她伯母,你給我這長輩一個面子。我家大郎的品性,咱們都是知道的,他一向最是斯文循禮,如今發生這種事,定是被人算計!你是看著他長大的,他與五娘是多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只怕正是因他要娶五娘,遭人眼紅,才被如此算計!”
說著,她瞪了葉氏一眼,顯然意有所指,而后面對徐大夫人,又換上哀求的表情,“我舍了我這張老臉,求你信這孩子一回,給一次成全他和五娘的機會!他們倆自幼青梅竹馬地長大,是多么要好?我知道你對大郎一直不大滿意,只怕是因我家沒落了,只看家世,他確實高攀五娘,可若只以貧賤寒微論姻緣,那要耽誤天下多少有情人呢?”
她一邊放低身段,還一邊用禮法道德來壓大夫人。
趙大夫人氣道:“你這老婦,好不講理!如今還要為你那混賬孫兒分辨?”
老縣君破釜沉舟,不再顧她,只顧自哭道:“只是我那可憐的女兒,你在九泉之下睜眼看一看,如今徐家如日中天,是再看不上咱們家的門第,要為咱們的五娘匹配高門了!我的兒啊,你若尚在人世,娘怎有今日低聲下氣著一回——”
這是道德壓人不成,開始撒潑苦街了 。
有好事的人悄悄轉頭去看,只見徐大夫人身后那兩個年輕娘子都臉色鐵青,年長的那個渾身泛著哆嗦,嘴唇輕顫,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
那人當即心里嘆息一聲——這真是生得不巧,攤上個老潑婦外大母。
徐大夫人被氣壞了的樣子,被趙大夫人緊緊扶著,嘴里直道:“你!你!你還有臉喊五弟婦!”
老縣君見她弱勢,更加得意,正要再發揮一番,卻聽門口傳來一道冷冷的女聲:“老縣君何必如此胡攪蠻纏——滿京人士誰不知我家兒女議婚從來不以門第高低論貴賤。”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月光下赫然立著一位面籠含霜的青衣娘子,年輕娘子一雙冷風眼本就生得天然有種t睥睨終生的傲氣,此刻滿含冷意,更有一種叫人不敢直視的威勢。
但見她玉冠束發,身披天青鶴氅,率眾而來威勢逼人,所過之處徐家人皆俯首順從——赫然是在京中貴眷圈子沉寂已久的徐家大娘子,延春真人徐問真。
她緩步入內,盯著鄭老縣局,徐徐道:“鄭家今日在此,行為種種荒誕不端,老縣君又如此栽贓辱罵,是鄭家要與我徐家為敵嗎?”
第23章
給鄭老太太送終半程
“真娘?”趙大夫人一喜, 但不等她們許久,鄭老縣君沉著臉不快地道:“這哪有你說話得份?”
她目帶倨傲地看著徐問真,沉聲道:“真人在家修行為先太子祈福, 理應貞靜自守,時夜已深,怎還出來走動?我們長輩說話, 又哪有你張口的道理?”
她言語一落,徐大夫人面色陰沉地瞪向她, 如一只被侵犯領地的母老虎,“今夜, 我女兒說的話就是道理!”
徐問真并不在意老縣君這一套由內而外散發著腐朽土味的禮法打擊, 她看向老縣君的目光淡淡的, 便如高在云端的人垂頭看一只螻蟻, 她本人又是傲然的, 完全不在意這只螻蟻——她可太知道鄭老縣君這種一輩子以舊世家之名為傲, 好像還活在百年前的發霉老布料們最接受不了什么了。
果然, 鄭老縣君見狀急火攻心, 目眥欲裂。
這群仗著時勢祖墳冒青煙爬上來的泥腿子,怎么有底氣這樣看她!
在她要被憤怒沖昏頭腦的時候, 徐問真再次啟唇, 這一次出口時言中竟帶著兩分輕慢的笑意:“我提醒老縣君一句, 今夜我祖父祖母俱在府中。驚動觸怒了大長公主, 不知鄭家能否承受得住。”
提起一向性如烈火,眼中不容砂礫的大長公主, 老縣君氣弱了一分——按照那位佑寧大長公主以前的作風,是真能當場扇她巴掌。
然而今夜她無論如何不能孫兒失去了徐家這門婚事,于是只能高聲哭起女兒來, “我的順娘,我的兒啊!母親這輩子只得你一個女兒,珍珠寶貝一般愛著,捧在手心上長成人,當日看徐家有一個珍愛你的好處,才將你嫁來,不想你才闔眼十年,徐家他就嫌棄我家家道衰微貧困,翻臉不認人了,如今還要把你定下的婚悔去!”
“好叫老縣君知道,當年徐鄭兩家議婚時,您家老太公官居五品下。如今您家老太公去了,您的長子、鄭家的當家郎君還是五品下。要說衰微——您家家道合適繁盛過?”
徐問真話音一落,有幾道噴笑聲從不遠處隱隱傳入老縣君的耳朵,徐問真還在持續發力:“我五叔雖不在京中,可每年三節兩壽從不怠慢。怎么,如今您孫兒做出如此不堪入目的畜生行徑,我們要保住自家女兒,就成了‘翻臉不認人’了,那從前種種好處,都被你們鄭家吞去哪里了?”
徐問真振聲道:“好叫老縣君知道,我徐家兒女嫁夫取婦,從不門楣高低論貴賤,只看人品德行。古人云,德者,本;財者,末。德者莫過于賢孝,爾家郎君不孝父母貪戀顏色罔悖禮法,失德之大莫過如此!如此不賢不孝之輩,還敢高攀我家娘子?”
說起不論門楣貴賤,她可再有底氣不過了,徐家七夫人如今不就滿臉懵地在大夫人身邊站著呢嗎?
對鄭老縣君這種人來說,什么禮法、德行,她都不在意,為了完成自己的目的,保住自己的利益,她只會兩耳不聞一切道德,一心只念自己的禮。
所以徐問真這些話,對她等于白說,索性徐問真不準備用這些來說服她,方才的話,都是說給在場的夫人們聽的。
今天過后,“道理”兩個字,就要牢牢釘在徐家這邊,任鄭家怎么掙扎翻不了身。
鄭老縣君被她蔑視鄭家、口口聲聲罵鄭家狼心狗肺的話語氣得渾身哆嗦,大夫人不給她再次發言的機會,立刻上前,“來人,將這厚顏無恥的一家人都給我打出去!今日以后,我徐家與鄭家再無瓜葛!誰敢再在我家提這個不孝不賢、狼心狗肺的狗玩意,通通給我打出去!”
她手指著鄭大,對在場眾人宣告兩家婚事徹底煙消云散。
鄭老縣君還要掙扎,問安卻站了出來,似乎下定了莫大的決心,對著老縣君鄭重拜下,“外大母。”
老縣君眼睛一亮,忙掙扎著、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地喚她:“安娘!你的婚事、你的婚事可是你母親訂下的啊!你母親撒手閉眼去了,你連這一點要違了她,難道要叫她九泉之下還不瞑目嗎?”
這話一落,趙大夫人的臉色很難看了,呵斥她:“老縣君您要點體面吧!”
不知今夜是誰滿口攀扯亡人,難道不是她存心要叫她的女兒泉下不安嗎?
然而一個孝道禮法在上,她這句話對問安確實是一件大殺器。
無論怎么回答,只要她不順從鄭老縣君,不“順從”鄭老縣君口口聲聲提到的早逝的鄭氏夫人的意,“不孝”這兩個字就會死死壓在她的頭上。
大夫人攥緊了手中的帕子,目光緊緊落在問安身上,一刻不敢挪開。
另外兩位素日與大夫人交好并喜愛問安的夫人忍不住道:“老縣君還有臉面口口聲聲提及自己女兒?”
七夫人被大夫人在夜色掩映中狠狠掐了一把,她下意識向前跑了一步,然后猛地回神強站住腳,一片死寂的場面下,她的動作格外引人矚目。在眾人注視當中,七夫人嘴唇囁嚅半晌,忽然破口大罵:“鄭家老潑婦!你不就是對我們徐家未曾百依百順扶持你們鄭家、讓你們鄭家扒著吸血不滿嗎?你本事鬧到我公府門前去,鬧到問安她爹爹跟前去!可你只會趁著男人不在,在這欺負小女娘,還是借著外祖母的身份壓你可憐失怙的小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