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郕王無需打開便知其中為何，只是似有無奈之意地望著徐問真，嘆息道：“姊姊難道不明白我的心意嗎？”

“無功之人，豈敢領(lǐng)受重賜。”

郕王再嘆一聲，旋即道：“真姊如此開門見山，可見信我之誠，如此，我不與真姊虛言。我送此物與真姊，實(shí)為提醒真姊，是敵是友，或許為在眼前。”

言罷，他竟然舉手一禮，“鳳池為裴二十二無禮沖撞之行向真姊賠罪，日后定然更加約束晚生，使其勤讀書禮，修身為是。”

“他所沖撞之人并不是我。”徐問真點(diǎn)點(diǎn)頭，見郕王似有茫然之態(tài)，不再多言，只道：“惟愿如此。”

郕王又道：“昔年因昌壽女弟之事，徐、裴兩族為敵，然而母妃性情，外人未必知道，我為人子，卻很清楚。母妃生前固然與含章宮一系為敵，對皇后缺乏尊重，對昌壽女弟卻并不在意。試問，彼時長兄已逝，圣人諸子中以我為長，母妃何必再設(shè)法為難、算計(jì)昌壽女弟呢？”

他徐徐道：“昔年之事何其慘痛，昌壽女弟悲逝，一雙稚兒失母，允孝兄立誓不娶孤苦至今，徐家因此與裴家生隙，我亦無顏來見真姊。但這幾年，幾番查探之下，我竟發(fā)現(xiàn)一處驚天之秘——真姊聽聞，才知道我修好之意之誠。”

徐問真面上毫無驚色，“昔年之事，圣人已有公斷，卑家臣子，只知循陛下之?dāng)喽选ＹF妃已逝，恩怨談何而起？徐家對王爺從無怨憤之意，修好自然無從談起。”

郕王聽她滿口囫圇話油鹽不進(jìn)，皺眉道：“真姊莫非不信我？”

“我信殿下，只是信又如何？”徐問真退后兩步，恭敬有禮，“家妹已備參選西閣女官，既立誓再不婚嫁，皇天為證，豈可擅為？殿下美意，徐家已然知曉，只是天地先人為證，不敢擅違誓言，故而斗膽拒婚，請殿下勿以為怨。”

郕王道：“姊姊連聽我一語都不愿意嗎？”

他定定看著徐問真，徐問真微微垂首，神情恭敬順從，卻又刀槍不入。

“好，好。”頓了半晌，郕王忽然笑了，“我明白了。你們早已知道昔年之事的真由了，是嗎？既然如此，姊姊，你聽我一句誠心話。你應(yīng)當(dāng)知道，什么樣的結(jié)果，才最令她接受不了。”

“昔日徐家與后族為通好之家，姊奉她如自家尊長，長兄薨逝，她待姊姊卻頓改厲色幾欲逼真姊赴死，你難道不記得了？”他愈說愈激昂，“昌壽女弟許婚允孝兄，乃陛下命兩家修好之意，她卻執(zhí)意不從，對徐家昔日保護(hù)姊姊所為心懷怨懟，又為了算計(jì)我母妃，不惜傷害昌壽女弟，卻害了女弟性命與允孝兄終身，如此行為，豈是為母所為？”

他簡直要指天替徐家、替徐問真、替昌壽公主和徐見素不平，“如此無道不仁之行，真姊你竟還要愚孝為她辯護(hù)嗎？她欲逼真姊赴死，昌壽因她而亡，我母妃為她所害蒙冤而去，真姊，咱們正才是同病相憐，正應(yīng)同仇敵愾啊！”

“郕王殿下。”徐問真忽而抬頭注視著他，“你今日對我以姊呼之，我便以舊時身份問你，元承郎之死的內(nèi)由，你當(dāng)真不知嗎？”

郕王被她這一句話定在原地，沒料到徐問真或者說徐家對內(nèi)情了解竟然如此之深。

他當(dāng)然很快反應(yīng)過，做出無辜樣子，然而沒等他開口，徐問真已經(jīng)深深一拜，“延春出家之人，理應(yīng)不染凡塵，因家事繁雜、稚兒無依才再入紅塵，卻已無心世俗之事。請郕王殿下原宥我這個失侶之人的不敬，倘若你還記得元承郎昔日對你的愛護(hù)，你們的手足棠棣之情，便不要再逼迫我去傷害他的母親了。”

幾句話就想讓徐家給他做刀劍，劍指九五之尊位？

想得美。

太子為裴妃謀害而亡，皇后為子報(bào)仇，以昌壽為器算計(jì)裴妃，裴妃覺察到皇后的算計(jì)，知道皇后劍鋒已至避無可避，干脆借計(jì)將皇后的計(jì)劃落實(shí)，死到臨頭要了昌壽一條命來陪葬。

然后她出面請罪，以謀害公主之罪自縊，只說記恨皇后——昔年宮廷之爭，裴妃夭亡的二子中未必沒有皇后的手筆。

兩宮之爭只能算是一筆爛賬，其中被害苦的，自然是無辜的稚兒們。

端方守禮友睦弟妹們的端文太子算，本應(yīng)做太子妃卻不得不成了世外人的徐問真算，懷胎八月難產(chǎn)而亡且?guī)缀跛涝谧约耗赣H的昌壽算，裴妃膝下昔年死去的兩位皇子算。

今日郕王信誓旦旦說要報(bào)仇，為誰報(bào)仇呢？

皇后，裴妃，都是拿刀的人。

他想籠絡(luò)徐家助他奪儲，施之以利無效便想立出共同的敵人。

但他憑什么認(rèn)為，徐家會因這點(diǎn)私憤，便毅然決然跳入奪嫡之爭的火坑之中？

徐家恨皇后嗎？當(dāng)然恨。

但幫助郕王奪嫡，絕非明智之選。

郕王與裴家親善，如今要用徐家，對多年針對裴家的徐家自然百般籠絡(luò)，但他一旦事成，裴家是天子外家，徐家算什么？

先帝后族親家，先端文太子未婚妻族。

徐縝位列尚書令，可稱權(quán)傾朝野，因今上信任倚重才能穩(wěn)坐此位，倘若就為了郕王這點(diǎn)籠絡(luò)投奔，日后郕王登基，要收攏朝廷樹立自己心腹時，先帝心腹徐家，是否就是他最好的殺雞儆猴的雞？

深宮幽靜，皇后已在喪子喪女的孤苦中煎熬，并且只要還活著，就會永遠(yuǎn)煎熬下去。

皇后疼昌壽嗎？當(dāng)然疼。

昌壽在閨中時，幾乎可以算是天下最暢意快活的女子。今上并非只此一女，皇后卻唯她一女，今上自然很疼她，但她遠(yuǎn)超宗室其他公主的榮華，有一部分來源于中宮獨(dú)女、太子親妹的身份。

只是在昌壽和端文太子之間，皇后更愛太子。她布局時認(rèn)為一切盡在掌控，昌壽或許會受一點(diǎn)無關(guān)緊要的小傷，但一定平安，同時還能順利拿下裴妃這顆眼中釘、肉中刺。

然后就被她認(rèn)為已在囊中的獵物裴妃捅了狠狠一刀。

這些年，每逢昌壽壽辰、冥壽，天子都會命人打造昌壽所喜愛的器物、衣裙送至含章宮，此乃錐心之舉。

含章宮連年湯藥不斷，徐大夫人偶爾入宮回來，曾提起，皇后病容已深。

徐家還能做什么呢？

幫助郕王登基，或許能令皇后痛心徹骨，但對徐家并無好處。

哪怕真到徐家要下注皇子的那一步，已因裴妃之事為今上厭棄、不能果斷放棄或整頓日漸混亂的裴家的郕王不是上佳之選。

徐問真再行一禮，“言盡矣，貧道告退。此禮甚重，愧不敢受，請王爺收回吧。”

她說完，含霜將匣子輕輕放在一邊石桌上，扶著徐問真緩緩?fù)撕螅J王回過神來，忙道：“徐家若是幫我，我日后定以待親族心待徐家。我今日所言，字字出于肺腑，還望真姊轉(zhuǎn)述徐令君。——此匣中物除娘子外，無人堪陪，還請笑納。”

然后他竟然在徐問真登車前伸出手，是令徐問真扶他的手臂上馬車之意，“徐大娘子，慢行。”

徐問真目光微變，神色卻平靜如常，“徐家只知忠君而已。家父得圣人提拔，常訓(xùn)教子弟當(dāng)為國盡忠、為陛下效力，死而后已，殿下何必執(zhí)著。貧道告辭。”

說罷，并不理他，扶著含霜的手登上馬車，車夫上來馭馬，護(hù)衛(wèi)們騎馬候在山腳下，見馬車徐徐而下，立刻奔赴而來，擁車而去。

郕王卻立在半山，望著車隊(duì)漸去的影子，許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