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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年,六禮悉備,兩家完婚。
王赟之是開國元t勛之后,少時就學弘文館,其父系太子少保,襲隨侯爵,一家都算東宮班底。
七夫人為這門婚事志得意滿,為最小的女兒取名問顯,決意在家的兩個女兒日后一定要嫁得如此顯貴門戶。
婚后不久,王家為王赟之安排了一個外放的職位,問圓便同王赟之一同赴任了。
問圓隨赴外任,離家雖不算極遠,畢竟是十幾天的路程,還是乘水路一切順利的情況下,王赟之在任上諸事繁多,她一走便是兩個月,于諸事不便,因而自離京后,便再未回京探親過了。
如此算來,徐問真有二三年未見過問圓。
她安慰家人的話說得天花亂墜,自己在船上還能按捺得住,那是因為知道問圓心性手腕足夠、又陪嫁著大把心腹人手,必不可能受委屈。
但知道是知道,擔心還是無法避免。
她說問圓是為了家族打算,其實只是安撫長輩的話。
問圓哪怕要試探徐家對王家投靠郕王的態度決定未來,無需一開始就鬧到要和離的地步。
這一番鬧下來,哪怕回頭再和好,會傷害感情。都說碎鏡難圓,其實鏡子上若多了一道裂痕,難以再恢復如初。
問圓既然說出要和離的話,必然是已經做好和離的打算了。
能有什么事,叫她下定如此決心,離開少年時滿心歡喜端起團扇走向的人?
徐問真沉了口氣,注視著逐漸清晰的碼頭,面色端然如常,又似含著幾分常年誦經守靜修出的溫和悲憫,令人見之便覺可敬可親。
含霜瞥到她的神情,微微垂首,擺出一副斯文溫順的——一般徐問真露出這個表情,就是要做“體面人”了。
凝霜更不必提,她把臉一冷,跟在云姑旁邊,兩個人都煞氣沖沖,看起來能聯手按倒十頭野豬。
問圓得到音信,算好路程日子,這幾日都率人候在碼頭,今日遙遙見到官船,便露出一點歡喜,“快,下車近岸。”
她的貼身仆婦忙攙扶她下車,她比徐問真小三歲,如今年過二十,眉眼間稚氣脫去,正值最好的年華。
問圓容貌一半像母親,一半肖父,徐紀隨母相的冷銳鋒艷與七夫人陳婉娘的秾艷昳麗結合,最后生出一張圓潤秀麗的鵝蛋臉、一雙英氣逼人又眼角含情的鳳眼,肌膚白皙如進上的合浦珠,陽光下似乎泛著瑩潤的光澤。
她身孕已有五個月,動作不再靈巧,但手臂上還有少年時勤于弓馬留下的痕跡。愈往南氣候愈熱,如今又已在五月里,問圓上身穿著件薄薄的紅綃短襦,系著淡而雅清的松花色綾裙,烏發松松綰就,斜插一對嵌珠花簪,鬢邊壓著兩朵鮮艷的石榴花,花朵顏色極艷,原本依照問圓的容色,只會起到錦上添花的點綴作用,然而徐問真打眼一瞧到問圓的面孔,卻不禁微微皺起眉。
眾人甫一登岸,問圓已率眾等在岸邊,不等她靠近,見明雙眼含淚地奔了過去,“姊姊!”
七夫人的孩子是連著串生的,見明之后不久就是問滿,問滿后不兩年生了見新,問圓出嫁時問顯會走路了。
如此情況下,年長的孩子便會不可控制地受到忽視,問滿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問圓一手拉扯大,見明是長男,七夫人對他用心還會多一些,但在學業上難免有求全之毀,問圓心中不忍,對他多有開解,因而見明與她感情極深。
及走到近前,徐問真面色冷了下來,“怎么憔悴得如此了?”
問圓一愣,徐問真點點她的臉頰,“你往素簪再艷麗的芍藥牡丹,無需用這些脂粉妝點顏色。”
見明聽了一急,問圓卻愣了半晌后兩眼滾出熱淚來,哭著撲進徐問真懷里,“長姊!”
徐問真緊緊攬住問圓,厲聲問:“王鋮何在?”
守候在一旁的王家仆人不禁一顫,有幾個甚至忍不住后退半步,問圓的陪嫁們卻期期艾艾地撲了過來,哭著喊:“大娘子!三郎!我們娘子委屈啊——”
這下動靜可大了,這處碼頭是運河的一處要塞,往來車船極繁,除了運送貨物的船只外,既有回京述職在此歇腳的官員、家眷,還有游學的士子、做生意的游商……岸上還有百姓挑擔推車做生意,實在熱鬧非常。
她們這一嗓子喊出來,可把周遭的眼光都吸引住了,王家一位管事打扮的老仆心道不好,一把扯過一個小廝吩咐:“快去給郎君報信,就說徐家大娘子與三郎已在碼頭下船!”一邊快步奔上來,跟著用袖子拭淚,“徐家大娘子、三郎君,您二位可算是到了,我們家娘子這段日子為害喜所苦,日夜飲食不思、衾枕無念,實在是被這身孕害苦了,幸而如今娘家人到了,有大娘子與三郎相伴,一定可以聊解痛苦煩憂——”
“我姊姊分明是受了你王家的委屈,縱你在這舌燦蓮花,洗脫不了!”見明厲聲道:“你們王家如此欺辱我姊姊,真是辱我徐家無人嗎?”
老管事忙道:“老奴不敢,老奴委屈啊!娘子有孕這段時日,我們宅中上上下下無不小心侍奉,京中的夫人聞訊,命人送來成車滋補藥品,還特地派來兩位有經驗的媽媽服侍娘子,合宅上下再沒有一個人敢叫娘子不順心的!”
見明皺眉道:“什么事只聽你一口分說——”
“見明。”徐問真打斷他,碼頭上這段發揮足夠了,老管事擺出一副弱勢姿態,卑微乞憐,他們繼續掰扯下去,只會讓徐家的形象更加咄咄逼人。
她道:“你是奉命做事的人,我不與你為難,我家娘子究竟如何,我自與你郎君理論。東西卸好了嗎?”
眾人只見一個精干護衛近前,卻只停在徐問真五步之外,恭敬地微微垂首,那護衛身材高大、腳步沉而穩,普通人看不出深淺,王家管事打小在隨候府摸爬滾打歷練出來的,卻能看出,這個護衛只怕一只手能摁倒兩個他。
縱然對郎君和王家忠心耿耿,管事還是忍不住向一旁側身,以期離這位護衛稍遠一點。
護衛恭謹回道:“還需有一刻鐘。”
“那就留人在這邊候著,你點一隊人,咱們立刻動身。”徐問真冷聲吩咐道。
問圓的陪嫁們哭哭啼啼地還在發揮,王管事姿態卑微,她們哭得更慘啊!徐問真拍拍懷里的問圓,“好了,帶姊姊到你家中看看。看看什么樣的人,能給我家四娘子委屈受?”
聲音很沉,如一把大錐重重地敲在王管事心里,敲得他心里發苦,還是得打起精神、鼓著勇氣跟上,一時竟不知道是否該盼郎君快些回來。
馬車上,問圓自己擦干了眼淚,有些赧然地道:“叫長姊為我憂心了。”
被她表情變化之快驚了一下的見明撓撓頭——他呢?
徐問真道:“與我逞什么強?若非含桃她們反應還算快,今日碼頭上豈不是我們失了先機?”
問圓特意用脂粉裝飾,就是不想她看出憔悴的意思,可她看出來了,當場點破,給問圓遞了把梯子,順勢叫這碼頭熱鬧了一場。
“叫姊姊一下船就為我擔憂,豈不是我的不是?”問圓又低聲道:“姊姊放心,這邊的事情我已經料理妥了,只等家人一來,立刻能夠了結。”
徐問真一揚眉,“我看王家的意思,可不像如此。”
問圓眼中微微露出一點冷意,“如今收場,我們還算好聚好散。他落個治家不嚴,我得個驕縱不吃虧,半斤八兩地散了。可若他還執著糾纏,謀害嫡孫、針對徐家女的罪名就要落在他娘頭上。只看他娘受不受得住,他這個孝子敢不敢讓他娘受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