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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霜見她一點反應都無,發現是自己草木皆兵了,松了口氣,低聲道:“或許方才雨霧太大,恍惚間,我瞧那位年輕郎君竟與端文太子有些相似?!?
這會再定神細看,那年輕人應該是十七八的年紀,與端文太子去世時年歲相仿,兩人又都生得劍眉星目,正殿中霧氣又大,才叫人覺得有幾分像。但天下生一副劍眉星目的俊朗男子多了,難道各個都相像嗎?
那年輕郎君身上是一副書香朗潤之氣,眉目朗朗,衣著雖然簡樸,卻很是些斯文內斂,舉止算有度,或許家中沒有大富貴,但教養卻很不錯,見了他們這樣大的陣仗與諸多女眷,沒有過于局促不安與令人不悅的冒犯目光、言語。
——不怪含霜如此評價,這些年徐問真在外,雖然都是前呼后擁,但偶爾有幾次便裝出行,曾遇到過言語輕浮意圖冒犯的地痞流氓。
雖然那些人最后都進了京兆尹大牢洗心革面去了,但還是給含霜留下許多不好的印象。
如今瞧到這個,含霜不禁有幾分贊許——或許比不上京中那些金玉富貴叢中長大的郎君們,但若有幾分天賦又能勤懇讀書,或許能帶著闔家改換門庭未可知。
細細一打量,這位郎君和端文太子的相似之處逐漸減少,含霜心里道了聲:罪過。
方才或許是雨霧太大,此處又是神廟,她這些年跟著徐問真,沒少受那些神鬼傳說筆記的熏陶,端文太子的冥壽祭日又將近,她猛然間想得多了。
思及此處,含霜不禁暗道一聲晦氣,再看那邊那位小郎君,感到一點內疚——罪過罪過,好端端地將人同死了的聯想到一起。
徐問真聽完她所言,險些忍不住笑出來,她低聲道:“好端端的,你怎么想到他了?”
她原本并未留意那郎君,聽到這話才看了一眼,然后睨了含霜一眼,“該叫白芍給你調理調理眼睛了。”
眉眼的形狀上或許有一二分相似——但那樣說,天下相似男子何其多?看一個人的第一眼注意到的,其實就是外貌與氣質融合的結果。
周元承之雍容端雅,含笑時如芝蘭玉樹,風度翩翩,生怒時威嚴懾人,令人心生敬畏,一看便知是富貴叢中,用天下頂級的權勢蘊養出來的,同樣,他的容貌便顯得英氣俊朗,遠超凡人了。
這位郎君瞧著斯文內斂,倒像是父母膝下乖巧承歡的寧馨兒,眉眼間不見野心,倒像是被獵人從豹子窩里撈出的小豹子,牙齒還沒見過血呢,就驟然被世路風雨淋透了,兩手環膝縮在角落里,兩眼中滿是對未來的茫然。
更像濕漉漉的小豹子了,那種被獵人掏出來又棄之不理,仍在路邊的小豹子。
徐問真難得生出一點惻隱之心,對他道:“雨中天寒,郎君衣衫簡薄,恐至風寒,我們烹有姜米茶,倘蒙不棄,便吃一盞吧。”
雖是問句,沒等他反應,只示意仆婦給斟一盞送過去。郎君有些猝不及防,驚得手腳都沒地方放了,手忙腳亂一會,婆子已經姜水送到他跟前,他遲疑一下,小心地接過了,“謝過貴人?!?
此處沒有敵人,徐問真懶得端架子,只是閑坐在干凈蒲團上,聞言隨意一笑,“一盞茶而已,何須如此。”
徐問真攏了攏身上的披風,被熱氣熏得,眉目有些懶怠怠的,坐得姿態放松卻不失端正,一看就是從小下苦功夫練過的。
郎君抿抿唇,徐問真已不再關注他,自顧偏首看了看外邊的雨,暴雨如瀑,雨點落在地上的聲音如同下冰雹。
再是強悍的馬、高超的御術,這樣的日子不能貿然上山。
徐問真想了想,對秦風道:“今日應是上不了山了。瞧瞧輿圖,附近有什么驛站或者城鎮,咱們歇一夜,等明日,天若放晴再上山?!?
秦風應諾,展開輿圖與徐問真看,這座廢棄的神廟不算極大,那邊的郎君聽到他們說的話,遲疑一會,還是小心開口:“這附近驛站近日整修,不接待客人。若要留宿,再往前行五十里便是桃花鎮,鎮子還算繁華,有幾家稍微過得去的客棧,或可供人歇腳?!?
徐問真等人實在勢眾,護衛又各個精悍,那郎君纖瘦得他們任意一個伸出一只手便能按倒,那郎君或許感覺不大安全,說話時候小心翼翼的。
徐問真看了眼輿圖——桃花鎮確實是離此處最近的鎮子了,
她看了眼秦風,秦風會意退下,與同伴護衛們低聲交流起來,還有人要上前去與那郎君套近乎,徐問真已帶著笑開口:“我們正頭疼要往何處落腳呢,多謝郎君指路。郎君對這邊很熟悉?”
她罕見地起了與生人說話的談興,準備上前的t護衛便悄然退回一旁,郎君小心地點點頭,過一會,說:“是,我家就在桃花鎮中。貴人不必道謝。”
他對徐問真似乎有些畏懼,徐問真揚揚眉,實在想不通她這么溫柔可親大美人有什么可怕的,但不欲為難他,便笑道:“還是多謝郎君指路了。”
這是結束談話的意思,小郎君悄悄松了口氣。
他年歲和見通見明差不多,卻比長在金玉錦繡叢中的兩人狼狽許多,瞧著是讀過書的樣子,想來從前是父母的寶貝,不知怎么淪落到般落魄膽小的模樣。
徐問真看他如此,倒是生出一些包容憐惜,不過世事紛雜,不是人人的疾苦她都要管,便收回目光,含霜度她神情,低頭翻了翻自己百寶囊似的荷包,揀出一枚約有花生豆大小的小銀錁子,錁子雖不大,做工卻很精致,打造成了寶相如意的樣式,價值便比同等重量的銀子稍高一點。
合錢哪怕不多,值一身整齊衣裳并一頓飯錢了。
雨還未停,大家都沒有動作,徐問真坐得有些累了,干脆轉頭去打量一旁石制的神像,原諒她雖然是個正經出家人,對神佛的了解卻實在不多,打量了半晌沒看出究竟是哪路神靈。
畢竟借人的地方避雨,護衛仆婦們稍微清掃了供案,擺上一些干品果子并兩盞清水,這些東西最終大約會進過路避雨人或者山野小鼠的口,不算浪費。
供都上了,不許個愿便很浪費,徐問真想了想,在心中祈禱:希望天公成眷屬。
見通喜歡的那位許娘子一定是個好人啊。
她可不想好容易下江南一趟,還要花費大把的心思時間,來講通、開解她那個比驢子還倔強的弟弟,見通認定的事十匹馬都拉不回來,她就只能亮出祖母的紫檀杖了。
紫檀杖固然好用,舞起來還是重了些。
她心里胡思亂想著,又想起上一位操著紫檀杖大殺四方的人,轉頭看向云姑,“今日天寒,云姑感覺如何?”
“勞大娘子體恤,奴雖年邁,仍有一石之力,區區小雨,不足為慮?!痹乒煤Φ馈?
還沒熬夜縱酒放歌,身體最為強健時,就拉個八力弓的徐問真微微沉默一瞬,決定回京后立刻恢復少年時的鍛煉作息。
決不能再荒廢下去了。
她與云姑說話語調柔緩,是對待尊敬的長輩的態度,云姑待她恭敬中透著親切,仔細地說:“雨寒,娘子要緊好披風,多吃兩盞姜米茶。”
二人說了一會話,外頭雨勢終于漸歇,秦風來回可以啟程——再不出發天色要晚了,天黑之前只怕連桃花鎮都無法抵達。
而在村中落腳,安全只怕無法得到保障。
雖然此行人馬強悍,護衛們還是習慣謹慎,徐問真知道他們的用意,干脆地點頭。
那邊的郎君本來捏緊了懷里臟兮兮的包裹,聽著徐問真與云姑說話,似乎有了什么打算,只是還糾結著無法下定決心。
這會見他們就要啟程,終于一咬牙,站了起來,“這位貴人——我、我有一支品相極好的參,您收不收?是我祖父年輕時便發現的,至少有百余年了!”
徐問真這回真有些驚訝——百余年的參,在京中其實不常見,除去直接貢入宮中的,市面上極偶然才會露出一二棵。<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