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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斜入涼廊的明光里,云絮的投影不時像小魚游過溪水,但主人的皮膚上還是有一種骨瓷般的無生命的白。
曾經,在情況最糟的那段日子里,那雙腿枯弱伶仃,水鳥似的病骨支離,只是將死的殘肢。如今,襪口與裙擺之間截出的那一部分的小腿,弧度已漸趨圓潤,總算有了一點恢復健康的跡象。
“這里變得圓圓的,好不可思議……”審神者用手指捏了捏小腿肚,好像和它初次見面似的。
“說明我下的功夫沒有白費?”燭臺切笑著,一只手不知為何輕輕握住了審神者的腳踝,另一只手把裙擺從膝頭拉了下來。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就這么藏起來不見了。
審神者覺得燭臺切這番動作有點像是在蓋被子。難道他是覺得在這種初夏的天氣里她還會著涼嗎?
從手感上來說,距離理想狀態還有相當大的努力空間——燭臺切在心里估想了一下,松開了圈住那只腳踝的手。
畢竟,自打他來到本丸,就一直致力于把主人養成一個白白胖胖的好孩子。(*注)
(*可以參看合集內的《想把主人喂胖的刀劍》,不看也不影響本篇的閱讀。)
目前這樣大概算是初見成效,畢竟就連主人自己也注意到了身體上的變化。不過,在燭臺切艱苦卓絕的體重培育計劃中,也曾有過一大段毫無進展、幾乎陷入絕境的日子。
因為主人出于某種原因,一度在進食方面存在近乎無法克服的困難。
* * *
在無數個夢里,她無數次回到那架鋼琴前。
琴凳很高,坐在上面,雙腿像兩個懸而未決的嘆號,還觸不及地面,也夠不到踏瓣。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唯有踩著腳蹬才能在琴凳上坐穩。
可是面前的這架琴古怪得無法形容,黑鍵不翼而飛,只有連綴的白鍵像平原一樣完全敞開。然而攤開的琴譜一如其舊,標示著調號、升音符、降音符、還原符……密密麻麻,如同蟻嚙。
降b小調夜曲op.9 no.1,她清晰地記得那譜子,閉上眼睛也能用手指背誦。是必須充分調用大量黑鍵的曲子——但黑鍵,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不知所終。
沒有黑鍵,她不能彈,因為落指便錯——而她不能錯。
那孩子面對著鋼琴,被巨大的驚恐攫住。
如果不能彈琴的話,就什么也不是了……
碩大無朋的黑暗在她身后麇集如鴉。被奪去的黑鍵一般的黑暗,瀝青與焦油一般的黑暗,正手執長鞭,張開鯨吞的巨口,伸出無數只嬰孩的小手……行將把她吞噬。
不,已然在吞噬她。
從一根手指,一只胳膊,一顆頭顱開始……
……
無數次地,她一無所有地從夢中醒來,滿面淚落如瀋,比雨水打濕的死蝶翅膀更加透明。
燭臺切正在床邊,低頭看著他暮光中的主人。
那副樣子不能說是擔憂或心痛。他凝視她的時候眼睛里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東西。深深的、深深的黑色,滲入寂靜之中。
不需要開口問什么,燭臺切好像已經相當習慣這樣了。幫主人擦去虛汗,像替雪中埋了一冬的人復溫那樣,慢慢地搓揉手指。直到僵冷的肢體逐漸從刺麻中恢復知覺,聲帶也找回了聲音,審神者終于覺得自己能開口說話了的時候——卻被燭臺切用目光輕輕制止了。
審神者已經好幾天無法進食了。
水被送到嘴邊時,她恐慌地發覺,自己終于連水也喝不進去了。嘴一貼上杯沿,身體里就翻涌起抗拒,劇烈的嘔吐感堵在舌根——這是“那個”即將發作的預兆。
而這比什么都讓她害怕。
燭臺切眼中深深的黑色凝視著她。沉入眼底的神情凝定不動,像冰封之下的暗湖。
“……對不、對不起……”審神者下意識道了個歉。都這樣特地為她拿來水了,她卻是這種反應……
像被長長地抽去了一根細絲,燭臺切好像長長呼出一口氣。眼中的黑翳退回陰影的背面,情緒慢慢回到了他的臉上。氛圍忽然之間變得柔軟無比。
燭臺切露出有點為難的神色,不知道該怎么辦似的,摸了摸主人的頭。
“你又道什么歉……真的是。”
燭臺切知道那個古怪的病癥就像個黑森森的幽靈在主人身后亦步亦趨,有時似乎甩得遠些,有時又鋪天蓋地卷土重來。
本丸伊始之時,審神者還想著要把所有人都瞞過去,又是偷偷把三餐拿給狐之助和肥前忠廣吃掉,又是推說自己已經在現世吃過了。不過想也知道,這根本騙不過本丸的那幾雙監視攝像頭一樣的眼睛。最終,就連這件最不想讓人知道的事都徹底暴露在了他們眼前。
而直接負責主人餐食的燭臺切更是把審神者的情況拿捏得一清二楚。
雖然他從來都沒有評說過什么,但他應該也從沒想到過自己的新主人會是這樣的人吧?審神者把一滴未動的水杯還到燭臺切的手中,一種淡淡的難堪從心臟的水平面漫上鼻尖,有種置身水下的感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