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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長情才是我的主人。”祝允不假思索地開口。金玉奴一生只會有一個主人,那就是把他帶離谷底的牧心者。
豈料,只是陳述事實的一番話不知怎么就惹惱了這位貴公子。秦知行一把打翻身邊下人托舉著的茶盞,憤然起身:“我呸,她都不要你了,你裝什么深情!你祝允,不過就是她賀長情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一條狗。”
秦知行說話時神色激動,不斷口吐飛沫,而那盞被他打翻的熱茶,也有幾滴飛濺而出。不知是二者中的哪個,又或者是兩者都有,招呼在了他的臉上。
祝允面無表情地抬袖抹了一把:“我只是在說事實。”
他其實也不像表現出來的那樣毫無觸動,聽了這話,心中不知為何有些澀然。他默默地在想,但至少一條狗有了主人,便有了可以遮風擋雨的家,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好好好,真是個油鹽不進的狗東西。”秦知行氣得在房中來回踱步,“元弋,滾進來!”
話音剛落,便從外面急急忙忙闖進來一人。
那是一個年歲瞧著與祝允差不多大的少年人,一身打著補丁的粗布麻衣長短不一,不是遮不住這里,就是漏出了那里,更顯得他骨瘦如柴,好生可憐。
祝允先前是沒有見過此人的,他并不在一眾隨行人員中。想來是距離著京城近了,侯府新派來伺候的下人。
“今日,本世子就教教你怎么做一個金玉奴。”秦知行一腳踹在元弋的肩上,像是泄憤又像是故意作踐,那簇新的帶有祥云暗紋的鞋尖便深一下淺一下地碾著那處。
不多時,鮮紅濃稠的血液便汩汩淌了出來,像是奔流的溪水,止也止不住。元弋應該痛極了,只見他蜷縮著身體,像離水的一尾魚,眼球突出,大口大口艱難地喘著粗氣。
祝允張了張唇瓣,他很想像以前出任務那樣手起刀落解決這個麻煩,但此刻卻罕見地沒有勇氣站出來。幼時那些不堪的回憶如潮水般涌入心底,原來在落星谷之外,等待著金玉奴的是更暗無天日的地獄。
“爺,爺……奴的血臟,會臟了您的鞋的。”元弋探出指尖,小心地觸了觸那只靴子,只是他始終也沒有膽量做出更出格的舉動,只是不斷用一雙淚眼苦苦哀求著。
“晦氣!”得了提醒,秦知行才憤憤不平地收回了腳,他很是嫌惡地脫下靴子,摔進了還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元弋懷里,“今晚洗干凈了,送我房里來。”
本以為這場鬧劇終于可以暫時歇下,秦知行的目光在瞥到地上的碎瓷片時卻忽地一頓。
只見他勾勾嘴角,一臉壞笑:“看到地上被打翻的茶水了嗎?給本世子舔干凈。”
明明屋內也算不得冷,但這番話卻有著讓人如墜冰窟的力量。
祝允聽完不由地僵在原地,他感覺自己渾身都動彈不得,從前的幾絲傲骨此時居然也蕩然無存。
但元弋卻不疑有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了上前,在眾目睽睽之下,伴隨著那些人不加掩飾的嘲諷與譏笑,就那么一口口舔了開來。
——
得益于元弋的那一出,祝允暫時落得清凈。他躺在柴房的干草垛上,耳畔是元弋搓洗布靴的水聲,一下接著一下,聽來有些煩,讓人忍不住胡思亂想。
“祝允,你也是金玉奴嗎?”元弋怯生生地搭話,但手下的動作卻絲毫不敢停。
只要看到元弋那張臉,白日里的一幕幕便不斷在眼前重現。別無他法,祝允只能別過頭去,低低地嗯了聲,算作回答。
“真羨慕你,有一個好主人。”元弋手下的動作終于停了下來。
終于洗完了,沒有那亂人心境的水聲,這漫長的夜也變得有了點盼頭。但好景不長,祝允剛松了口氣,就聽到元弋發出了如小獸般低低的啜泣聲。
元弋的淚水跟斷了線的珍珠,前赴后繼地落進木盆里,為了掩飾,元弋清洗布靴的動作愈發賣力。
祝允動了動,將腦袋枕在臂膀上:“她是很好。”
可是她不要我了……
或許那日主人說要打賭的時候,他就不該應下。只是什么叫做賭贏了,主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還不等理出個頭緒,他們這間破敗的木門便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洗好了沒?”闖進來四個壯漢,為首之人面帶慍色地瞪著他們。
元弋抖如糠篩,一下下搖著頭,害怕得好像隨時就要暈過去了一樣。
“世子傳你晚上過去伺候,還不快走?”那四人笑得一臉不懷好意,彼此對了個眼神,便不由分說地上前將元弋架了出去。
本來還哭得快斷了氣的元弋聽了這話,卻像是被抽去一身骨頭,竟然不哭也不鬧,任由著自己被人帶了出去。
祝允皺了皺眉,有些不解。他也每晚伺候主人入睡,卻不見是這等情形。到底是什么伺候,能讓那四人笑得一臉猥瑣,還讓元弋瞬間變得心如死灰?
但這些終歸也只是他眾多不解中的一抹水痕,甚至在他的心底無法留下任何水花。祝允維持著枕著手臂的姿勢,緩緩進入了夢鄉。
這晚祝允睡得一點也不安穩。他似乎總能聽到元弋哭喊求饒的聲音,那聲音凄慘絕望,極具穿透力,仿佛是什么魔音,引誘著他回到了在落星谷的那些日夜。
元弋是被昨夜那四人拖回來的。才短短一夜時間,也不知發生了什么,元弋像是丟了半條命一樣,了無生氣。
但他這樣子,明顯還沒死。祝允跟著賀長情拼殺太久,見慣了死人,知道這人還有得救。
他到底還是不落忍,于是從懷中取出一個精致的小瓶:“這是主人特配的金瘡藥。你忍忍,我給你上藥。”
“不必了。”元弋將頭埋在草垛里,聞言抬了抬胳膊,攔住了祝允的動作,“我……我的意思是,我還是自己來吧,就不麻煩你了。”
祝允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但還是把小瓶塞到了元弋的掌心里:“那個,你給我留點兒。”
同是男人,也不知矯情個什么勁。不需要他幫忙也就罷了,上個藥還要把他支出柴房。
祝允抱著雙臂斜倚在墻邊,瞇著眼懶洋洋地打量著天色。這到底是受了多重的傷,上藥能上這么久?哪怕是從前他和主人的那些個苦戰,都沒有費過這么大的勁。
祝允愿意等元弋,可他們都忘了,卑賤的金玉奴卻是不配的。很快秦知行那邊傳來消息,一行人便又匆匆忙忙地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侯府出行,聲勢浩大。人馬沿著官道一路蜿蜒前行,放眼一望,竟是看不見頭也瞧不見尾。
“祝允啊,昨日你也學會金玉奴的待主之道了吧,今晚就換你來伺候。元弋到底還是粗手粗腳了一些,比不上你細皮嫩肉的。”經過昨日一夜,馬車內的男人瞧上去更加容光煥發,似乎脾氣也溫和了許多。
祝允卻不覺得這是什么好事,他想拒絕,但是又深知自己沒有立場。他冷著臉沒有回聲,自顧自地綴在隊伍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