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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如墨的夜色里,殿外正佇立著兩人。鄧瑛和祝允明明隔著也不算遠,但他們之間的氣氛卻著實壓抑。
即便是賀長情看見了,都忍不住打破這股死寂:“阿允,走了。”
“賀閣主,他跟著去怕是不妥吧。”跟出的那人也不知是何身份,明明是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儼然夾帶出了強勢的威壓。
賀長情明白,這人的話,多半是里面那位的意思。
她似乎沒得選。
“他是我的金玉奴,不算外人。”
——
長風奔襲,賀長情本就單薄的衣衫此時愈發透風,濕噠噠的發絲黏膩地貼在脖頸間猶如吐著信子的小蛇。
杖刑于她稱不上什么酷刑,但總歸也是要受些皮肉之苦的。
她這鳴箏閣閣主,一不是朝廷官員,二不享官糧俸祿。對她的懲處總歸是要特殊一些的,既然降不了級,罰不了銀錢,又要做樣子給天下人看,這挨板子便是不二選擇了。
圣上的決定,她能理解,也自當配合。就是苦了這幅皮囊了。
祝允不知賀長情在想什么,只是站在低處瞧了瞧她虛白的面色,便俯下了身子:“主上,我背您回去。”
將祝允留在身邊,為的就是這樣的時刻。賀長情沒有猶豫,點了點頭便趴了上去。
三年前,她選中了祝允將他帶離落星谷的時候,他還是一個吃不飽穿不暖,面黃肌瘦的小崽子。如今一晃眼,精瘦干癟的身材居然也變得頎長有力,堅實的肩膀給足了人安心的力量。
“帶我去白日事發的林子。”賀長情早已困倦不已,下達了這條指令后,便靠在他的肩頭沉沉地睡了過去。
她的氣息撲在祝允的耳后,明明夜風清寒,卻不知從哪兒捎帶出了一股撩人的熱意。
第9章 追封
一匹白馬奔馳在郁郁蔥蔥的郊外密林間,即便前路偶有些溝溝坎坎,速度也只增不減,仿若一支離弦的箭。
而原本一馬平川的地勢,忽而前方的樹梢上出現了十數綹布條,賀長情認出了那是她特意留下的標記,搭在祝允腰身上的雙手不由地緊了一緊:“到了,停下吧。”
祝允勒緊韁繩,自己一個利落下馬,剛剛站穩便急著來扶賀長情。
二人一前一后順著標記的指示,來到了那處早被填平的大坑前。
賀長情仰頭望了望朦朧的月色,即便深覺大不敬,卻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今夜之事,不要說出去,哪怕是鳴箏閣的那些人都一個字不許透露。你明白嗎?”
關于那些刺殺者的身份,祝允其實有所猜測。如今賀長情如此囑咐,他心中便也懂了七八分內情,但追本溯源不是他一個金玉奴該操心的事情:“主上放心,阿允只是您一個人的奴隸。”
賀長情和祝允一人一桿鐵鍬,用了兩個時辰才算把大坑挖開,露出里面躺得整整齊齊的十一人來。
“確認一下他們是不是真的斷了氣。另外,把一切可能暴露刺客身份的東西全拿走,換上這個。”賀長情從身上掏出幾個銅鑄的腰牌,遞給了祝允。
這樣大費周章,明明叫上鳴箏閣眾人來辦才是最穩妥便利的,但是這等見不得光的行動,還是暗中操辦為好。畢竟天家的皇權爭斗,牽涉之人越多,越是危險。
她這閣主,有必要為眾人的安全考慮。
天光透過林間的縫隙投下一片片斑駁的樹影,忙活了一晚,總算是可以收工了。
賀長情揉了揉酸困的雙眼,飛身上馬后遞給祝允一只手:“小白他們應該也有消息了,我們先回鳴箏閣。”
不出所料,經過一夜的分頭行動,沈從白和左清清已經帶人查探清楚刺客背后的主使,正是昔日太子的舊部。
不過,太子當年擁兵自重,逼宮不成反被先帝鎮壓。其人倒臺之后,這些舊部早已散得散,跑得跑,一晃眼也已經是數個年頭過去了,怎么如今好端端地又把矛頭對準了一個根本就不受寵的三皇子呢?
沈從白沉吟片刻,還是把心中的顧慮吐露了出來:“主上,您不覺得這些太子舊部來得有些蹊蹺嗎?”
可不蹊蹺嗎,這是結結實實扣給太子的一口大黑鍋,誰背誰冤枉。但真相往往只會更加殘酷,沒幾個人能平和接受:“人證物證俱在,哪來的蹊蹺啊。倒是小白你,是不是最近公事太過繁忙累到了,要不然就回去緩幾日?”
緩幾日?那這一緩,會不會再也沒有以后?鳴箏閣每次出任務給的酬金都非常豐厚,家中小妹還指望著他這份肥差攢嫁妝呢,誰走他都不能走!
沈從白面色一變,顯然會錯了意,將自己的頭搖成了撥浪鼓:“我不累,我很好,我還可以連干八十年。”
偌大一個鳴箏閣想要運作起來,實在困難重重。大多數時候,哪怕她并沒有威脅人的意思,也要讓手下人那樣以為。如此一來,才可省去很多麻煩。
“行了,準備準備進宮面圣吧。”只要今日一交差,此事便可告一段落,下回梁淮易若是再給她安排這些棘手的活兒,她也可以適當搪塞推脫一二。
至于這回選擇接下燙手山芋,實在是因為他給的太多了。不過,像這種兩頭不落好的事情,也該到此為止了。
——
梁淮易的諭旨下得迅速,一上早朝便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宣布了要追封長晟王為長晟親王,為彌補其親族家眷,還要另劃良田三千畝,并每年萬兩的俸銀和萬斛祿米。
不過誰人不知,長晟王在虛云觀中帶發修行,并無子嗣后代,其生母當年也只是一個出身平凡的宮女。他的母族只有一個遠在云崖的舅舅,據說那舅舅的歲數比長晟王還要小上許多,正是少不更事的年紀。
死后追封這種東西啊,也不知受益者到底是死者,還是生者。
不過好歹也算是風風光光給了長晟王一個交代,相信這事用不了多久便會淹沒于繁雜的朝事當中。
賀長情自下朝后便一直站在殿中,望著鎏金纏枝蓮蓋爐中升起的裊裊青煙,腳下就像生了根一樣。任憑期間幾個小太監忙著上茶和呈奏章,堵了路也未曾挪動分毫。
她的反常,終于還是引來了圣上的注意。梁淮易將奏章一攤,再無心思處理朝事,朝她斜了一眼:“你有事說?”
“圣上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常玩的游戲嗎?”
“怎么無緣無故提起這些來?如果朕說不記得,你就會把話都咽回肚子里去?有話就直說。”圣上納罕起來,賀長情究竟所為何事,她還很少有這么婆婆媽媽的時候。
圣上與她是君臣之別沒錯,但同時也是一同長大的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