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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叫皮埃爾總是招惹他們,”有一把椅子已經(jīng)散了架,實在扶不起來,吉許夫人心疼地嘆了口氣,“我們本來只有四把完好無損的椅子,現(xiàn)在只剩下三把,這下吃飯的時候誰站著呢?”
“媽媽不用擔心,”瑪姬有點好奇今天妹妹莉莉安吉許為什么一聲不吭,走到壁爐前一看,她正窩在唯一一把沒被推倒的椅子下,雙眼緊閉,瓷人樣的小臉蛋粉嘟嘟的像桃花開了,鼻子有規(guī)律地一張一合,顯然是睡得香甜。
妹妹真有能耐啊,瑪姬心想,托特律兄弟這么一鬧肯定吵翻了天,她還能睡得這么美,這要是小時候的她保準做不到。
吉許夫人還在憂傷她的椅子:“我想是皮埃爾沒有椅子坐,這些事都是他惹出來的…”
“喔,”瑪姬直起身,“媽媽您說的是皮埃爾啊,這個您不用擔心,他短時間內(nèi)不會回來的,我勸他去巴黎找工作去了。”
在吉許夫人花容失色,驚喊著:“他是不是找那個混蛋弗以依去了?哦!我不幸的皮埃爾!他肯定會成為一名被人看不起的工人,吃不飽穿不好,還有兇神惡煞的工頭…我要暈過去了!瑪姬!我的嗅鹽呢?”時,瑪姬已經(jīng)神色自如地爬上了小閣樓。
她拉開門簾,輕輕吸了一口冷氣。
閣樓一地狼藉,窗臺前的矮柜被粗暴地拉開,被托特律兄弟翻了個底朝天,里面的信件和書籍散落一地,就連那個一米不到的小床也被連床墊一起掀開,露出一角光禿禿的床板。
瑪姬彎腰將被子從地上撿起來,重新在床上鋪好,然后她一屁股坐上皮埃爾的小床,被子里依稀存留著哥哥的氣息,她從小與皮埃爾一起長大,準確的說,她是在大了她五歲的皮埃爾的照顧下長大的,皮埃爾哄她睡覺,餓了就喂她吃飯,病了給她吃藥,當她還對這個全新的世界充滿懵懂時,皮埃爾就這么給她拉扯大了。
這床被子前些天在太陽底下曬過,就算被踩了幾腳,也只是多了幾個腳印,仍然是松軟舒適的,瑪姬把手伸到被子底下,在接近墻角的地方把床板用力地往上一臺,床板被掀開一角,露出里面藏著的繪有鳶尾花紋路的掐絲琺瑯木盒。
謝天謝地,瑪姬想,還好他們沒發(fā)現(xiàn)。
她伸手把木盒掏出來,它比手掌大不了多少,里面的東西也不多,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房契,一塊金光閃閃的金表,一些法郎,還有一個用四股辮編織串起來的翡翠平安扣。
是的,一塊玉石。
如果她是遠東地區(qū)那個古老國度里的某一大戶人家的閨閣小姐,也許她會有一打平安扣。
但這里是十九世紀的法國,甚至不是經(jīng)濟最發(fā)達的巴黎,她也只是一個落魄小貴族的女兒而已。
但瑪姬確實擁有一塊水頭很好的漂亮平安扣,至于平安扣是怎么出現(xiàn)的,吉許牧師說也許是她祖父在探望她時悄悄送的,吉許夫人說也許是她出生那天在門口撿的,而皮埃爾信誓旦旦說是他拿最心愛的玩具和路過的一個吉普賽人換的,瑪姬則說這是外婆送的。
但吉許夫人的母親在她出生前早就去世了,所以她說的話沒人信。
只有瑪姬知道她自己說的是真話,盡管她永遠無法解釋口中的外婆是1966年生人,如今距離外婆的出生時間還有百余年,而她與家鄉(xiāng)已有上千公里的距離,但她永遠記得夏天燥熱的庭院里,刺眼的陽光穿過樹葉縫隙在地上形成的斑駁光斑和巨大響亮的蟬鳴,外婆輕哼著小調(diào)在金桂交織成的樹蔭底下給她打扇子,她把玩著平安扣,蒲扇的涼風和玉石的冰涼交織在她身上手上,就像是一場寧靜美好的,久遠的夢。
瑪姬每次撫摸著平安扣,都能記起蒲扇帶起風時的刷刷聲,涼風中攜帶的桂花甜香和外婆身上那種,年老而安心的味道。這些記憶無時無刻提醒著她不是這里的人,但十幾年過去了,平安扣愈發(fā)水潤,而那些久遠的記憶,似乎只是她在夏日底下做的一場夢。
記憶就像破碎的殘片,在她腦子里撲騰亂飛,抓得住就想起來一些,抓不住便什么都沒有,她只記得死那天是個雷雨交加的臺風天,大水淹沒了圖書館一層,她與幾個沒來得及回家的倒霉蛋被困在二樓,斷電停水了一天一夜,她甚至把以前沒空看完的書翻了一遍,消防隊才得以清理障礙物劃著皮劃艇來救人,但大水淹沒了電路,她合上書準備涉水跨上皮劃艇,不慎一腳踩上了漏電區(qū)域。
就這么沒了性命,享年二十四歲,畢業(yè)工作兩年。
瑪姬摸索著平安扣,喃喃自語:“老天爺知道我轉(zhuǎn)世投胎倒帶這么多年還換了人種嗎?”
老天爺應該是不知道的,如今管轄著這方天空的是上帝。
第3章
閣樓窗戶的玻璃向來擦得干凈,瑪姬望向窗外,最先看到的是自己的倒影,她有一頭海藻般自然卷曲的金色長發(fā),是拿鐵釬燒紅了也燙不出來的,她那雙藍色的眼睛,無論在什么光線,永遠是最奪目的,就像是法屬波利尼西亞被島礁環(huán)繞的淺水灣,流動著海洋夢幻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