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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到傍晚,她還是沒有回來,他承受不住內心的煎熬,跑出醫(yī)院去找她,卻看到了韓立擁抱她的畫面。那一刻,腦子里萬念俱灰,真的只想放縱自己,一死了之。
所以之后,他來到這里,在樓頂吹了很久的冷風。
他一直都知道,她看上去保守內斂,其實身體里蘊含著一股強大的能量,只要釋放出來,她就能夠散發(fā)出萬丈光芒。她正在悄然改變,正在慢慢釋放出這種能量,將來她會變得越來越好,越來越出色。當她變得耀眼奪目之時,這么一個失敗落魄的他,連跟她一起站在舞臺上的資格也沒有了,憑什么得到她的青睞?
多么可笑,一直以來都被媒體評價為狂妄自大、目中無人的關燈也會有自卑的心理。
他感到越來越絕望,最終還是走上了天臺的邊緣。這種方法很幼稚,但他只想知道,她還喜不喜歡他,會不會再回到他身邊。
夜已深了,站在這么高的地方,依然能夠看到都市里璀璨的燈光,猶如大片的螢火蟲匯聚,雄渾壯麗。天空混沌一片,看不清楚星星,連月亮也沒有,黑沉沉籠罩而下,大海一樣的深沉,就像猜不透的人心,朦朦朧朧,渾渾噩噩。
高處風大,他站在這里,衣服被吹得嘩嘩作響,連頭發(fā)都亂了。
幾十米之下的地面上,兩三個沒有睡覺的群眾發(fā)現(xiàn)了關燈,有人拿出手機對著他拍照,還有人惡意地沖他高喊:“喂,你倒是跳啊!有本事跳下來啊!”
夜晚很安靜,聲音清晰地傳進了樓頂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民警和他的親人朋友緊張萬分,不停地呼喚他,安撫他的情緒,讓他冷靜,不要想不開。
齊欣還是什么都沒有說,她不知從哪里獲得的力氣,一下推開韓立,一步步朝關燈走去。
“齊欣,你要干什么?”其他人越發(fā)緊張,“你別過去,不要刺激他。”
關燈看到她走來,目光一閃,伸出手禁止她繼續(xù)向前。他張口說:“你別過來,你別過來。”然而微弱的氣息聲徹底淹沒在呼呼的風聲之中,旁人什么都聽不到。
齊欣沒有直接走到他身邊,而是同樣登上了天臺邊緣,站在距離他兩米遠的地方,夜風將她的秀發(fā)和裙擺吹得獵獵飛舞,有種風華絕代的美。
“齊欣!”其他人再次發(fā)出驚呼。
“你干什么?”
“你別跟關燈一樣犯傻啊!”
韓立急得眼睛都紅了,“齊欣,你快下來!你別傻,快下來啊!”
艾娉婷經受不住刺激,差點翻白眼暈過去。要不是王少業(yè)托著她,她可能早已癱在地上。
齊欣沒有理會其他人,轉過頭,注視關燈,“你想跳樓嗎?那我陪你一起。”
關燈眼里閃過不可置信的光芒。
她深吸一口氣,擦去臉上的淚痕,飄渺地說:“我沒有爸媽,沒有爺爺奶奶,沒有外公外婆,我肩膀上沒有責任。今天我辭職了,孑然一身,我什么都沒有,什么都不怕,就算是死了,也沒有什么可擔心了。”
關燈震驚地看著她,她竟然……辭職了,為什么?她在昆曲和他之間,選擇了他?
“關燈,認識你之前,我生命里最重要的東西是昆曲,認識你之后,最重要的是你。以前看電視劇,總覺得電視劇里男女主角生死相隨,這種橋段很矯情,很假,現(xiàn)在輪到自己,好像有一點明白這種感覺。”她自嘲一笑,眼淚又流淌下來。
“我們一家三口出車禍的時候,我記得我媽把我護在懷里,她的懷抱還很溫暖……”她聲音哽咽沙啞,“可是……當我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的時候,她的身體已經變得冰涼,冷冷的,很僵硬,的確是……是一具尸體。”
齊欣哭出聲來,一邊哭,一邊說:“我爸當時還有一口氣,他對我說,欣欣要好好活下去。就算爸爸媽媽離開你,你也要堅強快樂地生活,爸爸媽媽會在天上看著你。我爸斷氣之前,一直在重復那句話,欣欣最堅強,欣欣最堅強……”她控制不住情緒,大哭起來,哭得肝腸寸斷,傷心欲絕。
關燈眼里含淚,一瞬不轉地注視著她。
其他人也沉默不語,眼中隱含淚光。
“我爸說我最堅強,可我……可我其實一點兒都不堅強……嗚嗚……就像你說我,那么怕死,那么怕出意外,我就是很怕,我就是一點都不堅強……”
“我工作也沒了……什么都沒了,我只有你,你要是跳樓死了,我都……嗚嗚嗚……都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只好……只好跟你一起跳樓……我對不起我爸……嗚嗚嗚嗚……我辜負了他對我的期望……嗚嗚嗚嗚……”
關燈抬起頭,想將眼里的熱度逼退,然而一滴淚還是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下來。
夜空還是黑暗一片,廣闊無垠,不知何時,一顆忽明忽暗的星辰出現(xiàn)在天空中,就這么獨獨的一顆星,再也沒有別的星星,那或許就是引路的北極星。
人生在世,順境逆境,沉浮漂泊,不論何時,不論何地,總該有這么一顆北極星,為自己指引道路。
他的小欣欣堅強地生活了那么多年,他怎么能讓她在這一個時刻,功虧一簣,辜負她父親臨死前的一腔期盼呢?
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她既能像蒲葦一樣柔韌,他為什么不能像磐石一樣堅硬?
關燈轉過身,從天臺的邊緣走下來,一直走到齊欣身邊。他仰起頭,定定地望著她,對她展開雙臂,用唇形說了幾個字,“下來吧!”
齊欣一時間五感交集,臉上出現(xiàn)歡喜悲憂的神情,也不知究竟是喜是悲,只是不停地哭,不停地掉淚。她從高臺上跳下來,撲進關燈懷里,將臉埋在他頸間,繼續(xù)哭泣。
兩人就這樣緊緊擁抱在一起,如同兩根緊密糾纏的蔓藤,福禍相守,生死相依。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有種劫后余生的感覺。
艾娉婷控制不住情緒,抱著王少業(yè)的胳膊嚎啕大哭。
劉明軒虛脫一般坐在地上。
蔣禮正悄悄轉身,拭去眼角的淚花。
韓立看著不遠處緊密相擁的兩人,黯然一笑,轉過身靜靜離開了。
從樓頂下來之后,關燈一下子變得溫順了,做什么事都很配合,先跟民警回派出所登記了一下情況,接受民警的教育,再回到醫(yī)院,安安分分地睡覺。
把一切都辦完,已經是凌晨四點多,每個人都累得睜不開眼,王少業(yè)、艾娉婷等人各自回家休息,齊欣則留在病房里陪護關燈。
閉眼之前,齊欣想到韓立,這才發(fā)現(xiàn)韓立什么時候走的她都不知道,他一個晚上都在幫她找關燈,她卻連句謝謝也沒來得及說,心里挺愧疚。
早晨起來,齊欣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去給關燈買早點,順便給韓立打電話道謝。
電話里,韓立的聲音很輕,很飄渺,他說:“不用謝了,只要你們都沒事就行。”
齊欣心里仍感愧疚,“對不起啊,讓你為我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