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鄆哥護住懷里的包袱,乖乖地貼墻站好,一個手指頭也不敢動了。
潑皮張三見來了同伴,更加有恃無恐,叫道:“你不是說保人嗎?我這個兄弟就是保人!文書在這里!”說著果真從袖子里掏出一卷厚白宣紙,往武大眼前一摔。
武大哪里認得,連聲叫道:“不是我寫的!你們休要平白欺負人!沒錯,俺武大是跟街坊鄰居借過錢,可是全都……”
本來要說“全都還清了”,兩個醉鬼哪容他再出一聲,揪住話頭,大叫道:“是了!當時俺們就住你隔壁,就是你街坊!這矮子借錢不還,還撒野!”
說完,一個拳頭朝下招呼過去,咚的一聲,武大鼻子早著,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帶碎了兩三個醬缸。他不顧鼻血,心疼大叫:“沒王法啦,當街打人……”
“打的就是你!三寸丁谷樹皮,欠債不還癩皮狗!”
眼看著第二下拳頭又壓下來,武大本能地抱頭縮低,蜷成一團,心里委屈又生氣。少年時期沒少被這么平白無故欺負過,從來都是打碎牙齒和血吞,乖乖受著別人的嘲笑和白眼。可現在……現在他三十歲了,有個做都頭的兄弟,有個聰明美貌的娘子,還會掙錢掙到讓鄰居們羨慕!
武大在拳頭雨中大喊:“沒王法了!來人吶,咱們去見官!哎唷,見、見官……說理!我說沒欠錢,就是——哎唷,沒欠……來人……”
“見官就見官!俺們還怕你不成?”
……
等保長和幾個小吏趕到的時候,武大已經被打青了一只眼,鼻血滴滴答答流到地上。房里的醬缸醬菜也被打翻了大半,大門更是被踹出了好幾個窟窿。街上烏央烏央的鬧成一片。衙役呵斥走了看熱鬧的群眾,幾根鏈子將武大連同兩個潑皮一同拴起來。
武大念著去衙門里怎么都能說理,倒是不太害怕,眼看著打人的兩個醉鬼也被捆上了,終于硬氣一回,朝倆人“哼”了一聲,又心疼地看了看自家的一片狼藉,這些都得讓他們賠!
等潘小園聽聞消息,帶著貞姐趕回紫石街,只看到一個爛攤子,十幾個人圍在自家門口,都在撅著屁股撿那掉在地上的醬菜。街上稀稀拉拉地站著幾個看客,還戀戀不舍的指指點點。
鄆哥一下子躥過去,顧不得調整自己那破鑼嗓子的音量,嚷嚷:“嫂子嫂子,大郎讓人誣陷借錢,打了一頓,還帶到縣衙去了!”
潘小園一怔,依稀覺得這個戲碼有些似曾相識,來不及多想,把貞姐一推,“幫我看家!”便急急忙忙朝縣衙奔過去。
圍觀的幾個老夫子連連搖頭。這世道,婦人家居然拋頭露面去公堂,人心不古哪。
武大和兩個搗子卻是被徑直轉送到了提刑院,當值的夏提刑立刻升廳,看著武大就問:“你就是紫石街賣炊餅的武大郎?聽這兩個人說,你欠錢不還,還打人?”
武大一臉茫然,一手捂著腰,一手指著身邊兩個漢子,說:“青天大老爺明鑒,是他們打我……我沒欠錢,沒動手,我不認識他們……”
他哪里有對簿公堂的經驗,翻來覆去就是那么幾句話,最后一個衙役看不下去了,呵斥道:“行了,老爺知道了!
武大連忙噤聲。
夏提刑又將潑皮張三李四打量一陣,一眼就看出也不是什么好人,粗聲問:“你們怎么說?”
兩人連忙跪下,滿臉橫肉里擠出三分委屈,拿腔拿調地說道:“青天大老爺明鑒,明明是這人為了葬他老爹,欠了俺們一百貫錢,三年沒還,連本帶利應當是一百五十貫。俺哥倆打聽到他在縣衙廣場做炊餅生意,賺得盆滿缽滿,這才商量著向他討還欠債,卻無端遭他辱罵,又打小人!今日真是晦氣,大老爺要為小人們做主啊!”
此時提刑院外面,看熱鬧的百姓蜂擁而至,看到兩個潑皮硬裝小媳婦樣,低眉順眼得活靈活現,紛紛低聲笑了起來。
夏提刑也覺得有三分好笑,心里好奇,聽他們把話說全了,才捋著下巴上幾根稀稀拉拉的胡子,評論道:“嗯,一百貫也不是小數目。空口無憑,你們說武大郎欠你們錢,可有證據?”
潑皮李四連忙道:“有,有,白紙黑字的借據!”袖子里掏出文書,畢恭畢敬呈了上去。
圍觀的百姓嗡的一聲議論起來,驚訝者有之,不信者有之。一百貫可不是鬧著玩的,武大郎真敢借這么一筆錢?他要造反不成?
幾個站前排的,脖子伸得比鵝還長了,看到那紙上密密麻麻一堆字,只是認不清。
夏提刑呷了口茶,讓人將那“借據”拿過來,微微瞟了一眼,臉上神情明明是“誰知道真的假的”。咳了一聲,展開來讀。
“立借票人武大郎,系本縣炊餅商戶,今因父喪,無錢發送,借……”
外面的百姓都豎起耳朵。夏提刑卻忽然頓了一頓,沒下文了。
一本正經的文書下面,被人添了幾行潦草的蔡體字,尋常老百姓讀不懂。
“借據為真,武大有罪,煩請通融。謝儀若干,已抵貴府,萬望笑納。”右下角小小地畫了個押。
夏提刑盯著那“借據”沉吟半晌,拍案大怒:“放肆!”
第35章 妥協
潘小園麻木地坐在竹凳子上,眼前的一切都是靜止的。只有一個矮矮瘦瘦的小身影,堂屋廚房、水井庭院,忙忙碌碌地走來走去。貞姐已經將手巾投了三四遍了,門板上的血跡還是沒擦干凈。
武大是讓人用門板抬回來的。據說是被夏提刑當場打了三十大板,怒斥一番,趕出了公堂。那紙“借據”上也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個武大的手印,讓兩個潑皮得意洋洋地拿了回去。隨行的公人惡狠狠地宣布,一個月之內還不清那一百五十貫,到時候別怪牢里的枷板沒有給他定做特小號的。
第二天,請了個大夫,贖了幾劑膏藥,這幾天好容易攢下的、賣醬菜的收入,便又都從錢箱子里爭先恐后地不辭而別。
貞姐有一顆務實的心。畢竟是差點讓親爹賣了的,眼下攤上再大的事兒,在她眼里也只不過算是小有波瀾。這些日子過下來,她最不淡定的一回,是在房間角落發現了一窩蟑螂的時候。
潘小園覺得,要不是這孩子在自己眼前來來回回的幫忙,時刻把她拽回到現實里,她真想把手頭的糟心事全都撂下,大吼一聲:能穿回去么!
傻子都能看出來武大是吃人算計了。兩個搗子說出第一句話,乖覺的鄆哥就已經嗅到了妖氣;等那兩個醉漢開始指控武大欠錢的時候,幾乎所有看熱鬧的都能看出,他們百分之二百是在無理取鬧。可偏偏武大,生來缺了那根識人的筋。
倘若他還是原先那個懦弱的武大,或許會哭喪著臉忍氣吞聲,直到看不下去的鄰居出手干預,直到巡邏的公人發現異常,或者等老婆回來,飽含血淚地向她訴苦。
再不濟,武松臨走時也叮囑他,“不要和人爭執,待我回來自和他理論。”
可自從“娘子”潘金蓮開始教他做生意,武大才頭一次認識到,原來自己的人生也可以那么有價值,原來自己也能成為一個小小的讓人矚目的焦點——說不上在陽谷縣有多高的地位,但起碼,可以收獲到別人羨慕的目光。
他覺得,該是自己挺起胸脯做人的時候了。娘子不就喜歡他自信的樣子嗎?
自己的兄弟是江湖好漢,自己怎么著也得……像個男人吧?
無賴搗子來挑釁,他頭一次沒有忍辱負重,而是試著強硬面對,堅持分辯、堅持見官--卻完全沒有意識到,“好漢不吃眼前虧”才是行走江湖第一要義。反觀武松,當他被張都監栽贓陷害的時候,他“情知不是話頭”,立刻選擇沉默,等待轉機。
可武大呢?就算是被板子打得嗷嗷直叫,他還在口齒不清地喊冤枉,說老爺你一定搞錯了,俺一介良民,搬來陽谷縣不到一年,怎么會……怎么會有三年前的借據?俺老爹死了二十年了……這倆人俺不認識……
每多喊一個字,夏提刑的眉毛便多豎起一分,最后終于讓人拿布把他嘴堵上了。三十板子,算不上傷筋動骨,卻也足夠武大在家里趴上兩三個月。
潘小園從閑人的轉述里拼出了事件的來龍去脈,耳中聽著武大一聲高一聲低的叫喚呻吟,開始有點懷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