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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回到公寓,屋子里一片寂靜。
沉碧平是個信守承諾的人,既然早上說了沒叫就不準來,他就真的守諾沒有出現。偌大的空間里只有張如艾一個人。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便拿著那個文件袋走進了書房。
夜色漸深,書桌上的臺燈散發出暖黃的光暈。
張如艾坐在桌前,左手邊是那張泛黃的舊合影,右手邊是莫祎給的那份調查報告。
兩張照片,兩個女人。一個是養大她的張顏丹,一個是生下她的林舒云。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合影上張顏丹那張溫柔卻略帶愁容的臉。
她想起媽媽生病那幾年,常常一個人對著窗外發呆,背著她偷偷流淚。
年幼的張如艾以為那是病痛的折磨,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些淚水不僅是為了身體的痛,更是為了另一個女兒——那個在混亂中丟失、成了母親一生心病的張易寧。
母親愛她,視如己出,但這并不能抵消失去親生骨肉的蝕骨之痛。
那是一種怎樣的煎熬?
是在每一個團圓的節日里看著空蕩蕩的位置發呆,是在每一次看到街上相似的背影時瘋狂地追上去卻失望而歸。
張顏丹就這樣帶著無盡的遺憾和愧疚走了,死不瞑目。
而現在,這種殘酷的命運鏡像,又重演在了林舒云身上。
資料上寫得清清楚楚,林舒云這半輩子除了教書,就是找孩子。
張如艾看著那張紅梅節的宣傳單。明天是臘八,在這個祈求團圓的日子里,林舒云會去寺廟做義工。她是不是也會像當年的張顏丹一樣,一邊施粥,一邊在茫茫人海中搜尋那個早已長大的身影?
如果不去,林舒云也許會像張顏丹一樣,帶著這種遺憾直到生命的盡頭。
她的心臟突然覺得很痛,痛得仿佛失去女兒的那個人是她自己。
她無法忍受。
作為一個被張顏丹愛過的女兒,她不忍心看著另一位母親,再重復這種地獄般的煎熬。她太清楚那種尋而不得的痛苦是如何摧毀一個人的意志的。
更何況……
她的目光落在林舒云那張和自己有著七八分相似的臉上。
即使理智告訴她應該遠離麻煩,可那份源自血脈的本能好奇依然在心底躁動。她想看看,那個賦予了她生命、卻又被迫失去她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她到底是什么樣的人?是不是真的像莫祎說的那樣,在等她?
必須要去一趟。
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替死去的養母,去成全另一種圓滿。
做出決定的時候,墻上的掛鐘正好指向十點。
張如艾拿起手機,撥通了琳達的電話。
“喂,張總?”琳達的聲音很快傳來,心中卻驚訝,她已經很多年沒有接到過張如艾下班后再給她打電話了。
“琳達,明天我不去公司。”
張如艾的聲音很平靜,卻在電話那頭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琳達愣了一下,一度懷疑自己聽錯了。工作狂張如艾,發燒都要呆在辦公室的她竟然在非節假日、沒有任何商務行程的情況下,主動說不去公司?
這簡直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稀奇。
但作為最得力的特助,琳達很快壓下了心里的震驚,專業地回道:“好的,張總。那明天的早會我幫您推遲,需要對外的理由嗎?”
“不用,就說我有私事。”
張如艾頓了頓,又補充道:“公司如果有急事,及時給我打電話。還有……”
她的視線掃過空蕩蕩的客廳,“如果沉總找過來……你想個辦法拖住他。”
電話那頭的琳達沉默了兩秒。
攔住沉碧平?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甚至是一件很容易的罪人的高危任務。
但琳達立刻明白了這句話的分量。
這不僅是上司對下屬的命令,而是張如艾對她的絕對信任。
“我明白了。您放心,我會處理好。”
第二天清晨七點,天剛蒙蒙亮。
張如艾獨自驅車駛離了市區。三個多小時的車程,隨著高樓大廈逐漸被后退的田野和遠山取代,她握著方向盤的手心竟微微出汗。
越接近導航上的終點,那種想要退縮的念頭就越強烈。好幾次,她看著前方延伸的公路,腦海里閃過掉頭回去的沖動——要不要改天再去?
但她的腳卻猶豫著,始終沒有踩下剎車,車輪依舊一點點向前滾動。
龜背山并不高,張如艾開車五分鐘就盤上了半山腰的停車場。
剛一下車,凜冽的風中夾雜著一股撲鼻的冷香撲面而來。
那是梅花的香氣。
慈云寺道路兩旁植滿了紅梅,此時正是全盛的花期,如云似霞,開得熱烈。盡管是清晨,寺里卻已是人頭攢動。許多市民在梅花樹下拍照,有人仰頭去聞花香,甚至還有人舉著手機在直播。
張如艾踏著這一路梅香進了慈云寺的山門。
空氣中的味道變了,原本清冷的梅香里,混雜進了一股濃郁的煙火氣——那是紅棗、花生、大米熬煮久了之后特有的甜糯粥香。
穿過高掛“慈航普渡”牌匾的第二道大門,熱鬧的施粥現場映入眼簾。
右邊的長桌后,七八個戴著口罩、穿著義工馬甲的阿姨正忙碌著。她們大多四五十歲,手腳麻利地燒火、攪動大鍋、將盛好的臘八粥整齊地擺放在桌上供市民取食。熱氣蒸騰,模糊了她們的面容。
張如艾沒有去排隊取粥。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另一側。
左邊,是贈水點。
那里只有三個義工,同樣穿著紅色的馬甲,卻因為不需要接觸食物而沒有戴口罩。
張如艾的眼神猛地一緊。
她也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女人——林舒云。
她比照片上二十多歲時的樣子要消瘦一點點,但這并沒有讓她顯得蒼老。相反,她的眼睛很亮,精神極好,甚至在一群同齡人中顯得格外出挑。她將烏黑的頭發利落地盤在腦后,幾乎看不見白發。
此刻,她正彎著腰,將一瓶瓶水遞給路過的香客。
張如艾的心臟重重地跳起來。她只看了一眼,便像被燙到了視線一般迅速避開,低下頭,假裝要去里面的天王殿燒香,匆匆往寺廟深處走去。
走出一段距離,到了大殿門口,她才敢停下腳步,借著人群的遮擋,回頭去看。
因為人太多,又或者根本認不出她,林舒云并沒有注意到剛才那個匆匆路過的身影,依舊在忙碌著。
張如艾靠在紅墻上,腦子里一片混亂。
她走到一株老梅樹旁,深吸了幾口裹雜著冷香的空氣,試圖平復胸腔里那股快要炸開的情緒。周圍人聲嘈雜,誦經聲、談笑聲、腳步聲交織在一起,就像她此刻亂成一團麻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