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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得開心,許媽媽從廚房里探出頭來:“許慕然在干嘛?去村頭雜貨鋪買瓶料酒,家里料酒用沒了。”
“好,知道了。”她站起身來,跟爺爺說了一聲,便準備出門,又被母親叫住:“多穿點,穿上你奶奶的那件花襖!”
母上之命,不得不從。
許慕然跟大紅花襖大眼瞪小眼,最終一聲不吭地穿上了它。
最終效果還是有些滑稽的:她到全身鏡前照了照,成功地沒認出來土里土氣的自己。
十月份的鄉下稍顯冷清,就算是穿了花襖,也稍有些不太夠用,只好抱緊胳膊,將自己縮得再小一點。
問了幾個人后,她才找到母親所說的那家雜貨鋪。門口有塊小到不能再小的招牌,不知道多少年前上的紅漆已經剝落了大半,上面歪歪斜斜地刻了“強新雜貨”四個大字。
她躊躇了一下,走進門去:“有人嗎?”
過了半晌,才有人從屋里出來,深深的法令紋彰顯出她的年紀:“有,要什么?”
“要料酒,”許慕然擔心地環顧四周,“有嗎?”
她這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
布滿斑點的晦暗墻壁,下層落滿灰的玻璃貨架,以及眼前的人,總讓她覺得瘆得慌。
明明看上去挺年輕,卻像是歷盡了世間滄桑;她周身散發出的氣質與外貌并不相符,仿佛是老嫗垂垂老矣的靈魂被裝進了一張新的皮囊,一雙眼毫無生氣,黯淡得嚇人。
“有,”對方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轉身去貨架上取下許慕然要的東西遞給她:“三塊五。”
“這么便宜?”許慕然嘟囔一聲,摸出五塊紙幣遞給她:“我們那都要十幾塊一瓶。”
女人笑了笑:“小地方東西都賣得便宜,不然哪有人買。看你臉生,以前沒見過你,你是哪個村的?”
許慕然一時無語,低頭望了望身上的棉襖,說:“不在村里,我是海城的。”
她正等著女人給她遞零錢,卻看見對方的神情忽然變了,不管不顧地拉住她的袖子,黯淡的眼睛突然亮得懾人:“你不是附近村里的?你是海城人?真的?”
許慕然摸不清情況,只支支吾吾地點頭:“是、是啊,怎么了……”
女人剛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說話,炸雷似的吼聲便在店門口響了起來:“你干嘛呢?!”
許慕然被嚇了一跳,條件反射似的轉過身去,看清來人后,弱弱地叫了一聲:“小玉哥?”
見是許慕然,王小玉扯開幾分假到不行的笑模樣:“許家閨女啊,過來干啥啊?”
她提了提手中的東西,展示給對方看:“家里沒料酒了,過來買點。”
“哦,那你買完了就趕緊回去吧,家里人肯定著急等你吃飯,快快,回去吧!”
料酒都沒有,上哪做飯去……
看了看對方緊繃著的唇,她知趣地沒把這句話說出來:“那我先回去了啊,哥。”
“好,快回去吧。”對方語氣中的急切,簡直給她一種正在下逐客令的錯覺:不就是過來買瓶料酒么,有什么好緊張的?
她向外走,王小玉向里走,兩人錯身的剎那,她在他背后回過頭去,看了一眼站在柜臺后的女人。
只此一眼,多年以后她仍然牢記。
昏暗的房間里,對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睫毛低低地垂下,有滴淚在眼角一閃而逝。
第29章 真029
許慕然疑慮重重地回了家,將料酒放到廚房后便跑到一邊沉思。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在那難捱的無言中走掉的,兩人截然不同的目光刺得她如芒在背,現在想來,用一個詞形容那時最為合適:落荒而逃。
她簡直就是落荒而逃。
究竟是什么,能讓王小玉這么上心,連村里人最看重的鄰里面子都不顧了,如同催命鬼一般趕她離開?
嚇得她離開的時候連零錢都忘了拿。
許慕然想了又想,實在沒忍住,偷偷叫住正在切菜的母親,將剛剛見到的事跟她說了一通,母親蹙了蹙眉,疑道:“還有這事?”
她點點頭:“真的。”
母親“哦”了聲,手起刀下,將案板上的芹菜干凈利落地斬了首:“興許人家小夫妻吵架了呢,人家家里的事,咱不知道就少管。把筷子擺了去,一會該吃飯了。”
這……這也是有可能的。
許慕然乖乖地將筷子在餐桌上擺好,決定不再想這件事。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誰知道雜貨鋪里今天誦的是哪一本。
熱騰騰的菜肴被擺上了餐桌,家里人舉起手中的玻璃杯,隨著幾聲輕輕的脆響,杯中的緋色液體被一飲而盡:“節日快樂!”
吃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家人在一起的氣氛。許慕然啃著奶奶夾給自己的雞腿,聽著父親跟爺爺有一句沒一句地邊吃邊掰扯著西家鄰居東家地,心里滿滿的都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