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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周氏才哽咽著囑咐了一句:“記得保重身子,莫太過勞累。”
裴蕓側身抹了眼淚,頷首啞聲答應:“女兒記住了……”
回宮的路上,裴蕓半倚在車壁上,久違地感受到來自娘親的關懷,心口若照入春光,一片暖融靜靜流淌。
然只片刻,她忽而想起一事來,掀簾朝外頭看了一眼,驀然叫停了馬車。
半個時辰后,皇宮耕拙軒。
李謹方自里廂出來,一陣寒風撲面而來,凍得他倒吸一口氣,忙將腦袋往灰兔毛圍脖里縮了縮。
小順子接過李謹手上裝有書冊筆具的布袋,抬頭瞧了瞧天色,方才還晴空萬里,不過一會兒工夫卻已是烏云密布。
冷成這般,看樣子,或是要下雪了。
小順子見自家主子出了耕拙軒,埋著腦袋腳步明顯不是往東宮去,正欲勸些什么,余光無意瞥見另一側,登時提聲激動道:“長孫殿下,您瞧那兒。”
李謹順勢轉頭看去,卻是面露錯愕,愣了好一會兒,方才快步迎上去。
“母妃。”
看著立在冗長宮道盡頭,沖自己溫柔而笑的女子,李謹心下疑惑,不明白母妃為何會出現在這里。
他照常恭敬地施了一禮,旋即想到什么,忙道:“先生今日考校功課,兒子答得尚可,先生便獎勵讓兒子提前下了學,兒子正準備去藏書閣尋幾本圣賢書覽閱。”
裴蕓曉得這是他怕自己誤會他逃學,特意解釋給她聽,她看著李謹凍紅的鼻頭,柔聲道:“藏書閣便不必去了,母妃今兒去了你外祖母家,回來路上買了些菱粉糕,你便同母妃一道回琳瑯宮嘗嘗吧。”
李謹像是懵了一下,沒想到裴蕓會說這話,片刻后才訥訥點頭,道了聲“是”。
母子二人便并肩往東宮方向而去。
雪花是在不知不覺間洋洋灑灑飄落下來的,在一片廣袤的天地中寂靜無聲。
如同這對在雪中一路無言緩步而行的母子。
而率先打破這份安靜的是裴蕓,她驀然喚了一聲。
“謹兒。”
李謹登時提起精神,側首看去,卻望進那雙溫柔似水的眼眸里,輕柔婉轉的嗓音徐徐在他耳畔響起。
“母妃往日對你寄予厚望,未免嚴苛了些,你莫怪母妃……”
李謹連忙搖頭,“兒子明白的,母妃都是為了兒子好,兒子怎會怪母妃呢。”
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模樣,裴蕓苦笑了一下,“母妃想過了,從前盼你成才,用的法子太過急功近利,往后母妃會慢慢改,可好?”
李謹哪里見過他母妃如此低聲下氣地同他說話,一時頗有些不自在,他斟酌著,甚至不知該怎么回答才算妥當。
看著他皺著小眉頭,一副苦惱的模樣,裴蕓不再為難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轉而笑道:“我記得那家的菱粉糕你幼時愛吃,一會兒你多吃些,待再過兩年,你弟弟大了,指不定是要同你搶的。”
聽得這話,李謹怔了怔,分明如此家常的玩笑,卻似乎讓迎面的凜冽寒風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他聽出來,那菱粉糕是為他買的,他母妃還記得他的口味喜好,來到耕拙軒附近也并非巧合,應是特意在那兒等他下學。
李謹說不出心下感受,只曉得他是高興的,便揚笑,重重點了點頭,“好,謹兒定多吃些。”
裴蕓看著他眼中躍動的歡喜,令他整個人終是有了幾分與年齡相符的稚氣,不由得欣慰地笑了笑。
正如她懇求著母親的愛,將心比心,她的孩子,又何嘗不渴望得到這份溫柔。
只她明白得太遲了。
抵達琳瑯殿,李謹顯然已不似先頭那般拘謹,他吃著菱粉糕,看著身側逗著弟弟的母妃,絞盡腦汁想著該與母妃說些什么除學業之外的話題。
想了好一會兒,他才試著開口問道:“母妃,弟弟百晬宴前,父王可會回來?”
被驟然問及此事,裴蕓搖著撥浪鼓的手停滯了一瞬。
想起前世百晬宴,那可是熱鬧,她于宴上再三被激,加之本就心情郁郁,險些沒穩住情緒。
也不知這回,多了裴芊這樁子事兒,事情又會如何發展。
裴蕓暗暗哂笑了一下。
倒是讓她有些期待了……
第7章
及至臘月中旬,屋外銀裝素裹,千里冰封,琉璃瓦上厚厚積雪覆蓋,路面結冰濕滑,風寒刺骨,根本踏不出門去。
裴蕓本就畏寒,加之先頭生產大出血,身體底子虛得緊,這個冬日若不捧著手爐,一雙柔荑定是冰涼的。
書硯便變著法子讓御膳房上些益氣補血的羹湯菜肴,幾個月來教那些個羊肉枸杞湯,壇燜鹿肉滋補著,再加上心情愉悅,倒讓裴蕓的氣色養得越發紅潤起來,甚至一頭烏發也光澤黑亮許多。
裴蕓算是明白,前世她之所以未老先衰,多半是因著她庸人自擾,而今拋卻那些執念,日子不也寧靜舒坦得緊。
她坐在暖榻上,看著已滿三個月的諶兒平躺在上頭,揮舞著肉嘟嘟的手腳,一側小屁股一抬一抬,鍥而不舍地嘗試著翻身。
裴蕓笑著在一旁鼓舞。
諶兒在失敗好幾次后,突然吧嗒一下翻了過去,趴在那廂昂起小腦袋,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懵懵地看向自家娘親,裴蕓趕忙拍著手道:“諶兒真厲害。”
李諶像是能聽懂這番夸獎的話一般,登時咧開小嘴笑彎了眉眼,淌著口涎,發出意味不明的咿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