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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是在一個飄著細雨的黃昏做出的。
白薇獨自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著雨絲在玻璃上蜿蜒滑落,如同她這段時間以來,紛亂又絕望的心事。
倒計時已經進入最后叁天。
鮮紅的數字如同烙印,灼燒著她的視網膜,也灼燒著她每一寸神經。
沒有攻略成功的提示音。
無論她如何扮演顧宸的女朋友,無論她如何強迫自己迎合、順從,甚至在那場粗暴的、充滿占有欲的性事中徹底交出身體,那個冰冷的系統始終沉默。
希望如同指縫間的沙,一點點漏盡。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地籠罩下來。
她開始頻繁地感到心悸,夜里被無法呼吸的噩夢驚醒,白天則對著鏡子,試圖從自己蒼白的臉上看出生命流逝的痕跡。
可奇怪的是,當絕望抵達頂點,恐懼反而漸漸平息了。
一種奇異的、近乎悲壯的平靜,取而代之。
如果注定要死去,如果這偷來的一年多時光終究是場幻夢,那么至少在最后,她想為自己活一次。
不是作為復仇的工具,不是作為求生的傀儡,不是作為誰的附屬品或戰利品。
只是作為白薇。
而她心底最清晰、最無法忽視的聲音,指向了一個人。
那個在黑暗中緊緊擁抱她、卑微乞求“就當可憐可憐我”、用絕望的激情將她點燃、卻又在黎明前悄然離去的男人。
凌爍。
想起他,心口依然會傳來熟悉的、混雜著疼痛與酸楚的悸動。
但這一次,那悸動里不再有猶豫、愧疚或對未來的惶恐。
只剩下純粹的思念,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想見他。
想告訴他一切。
想……在生命最后的時光里,抓住那份或許從一開始就屬于她的、扭曲卻真實的溫暖。
至于顧宸……
白薇的目光落在床頭柜上那條冰涼的藍寶石項鏈上。
它依舊華美,卻再也折射不出她心中的波瀾。
感激是真的。
沒有顧宸,她無法完成復仇,白家或許早已萬劫不復。
他給予的庇護和資源,是她走到今天的基石。
甚至,在某個被依賴和習慣模糊了的時刻,她或許也曾將那份對“顧哥哥”的執念,誤認為是心動。
但那是過去式了。
現在的她,看清了自己的心。
那里面裝著的人,不是顧宸。
繼續扮演他的女友,是對他的欺騙,也是對自己的侮辱。在最后時刻,她不想再背負著謊言和利用死去。
第二天,白薇撥通了顧宸辦公室的電話,語氣平靜地請求見面,說有重要的事。
顧宸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多問,只給了她一個時間。
地點是他頂層的一間公寓。
白薇走進客廳時,顧宸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身形挺拔,一如既往地透著掌控一切的氣場。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
“有什么事,需要特意過來?”他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白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迎上他那雙深邃難測的眼睛。
她能感覺到自己心跳如鼓,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種即將解脫的釋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
“顧哥哥,”她開口,聲音清晰而穩定,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我來,是想跟你……分手。”
客廳里瞬間陷入一片沉寂。
空氣仿佛凝固了。
窗外城市的喧囂被隔絕,只剩下兩人之間無聲的對峙。
顧宸臉上那慣常的平靜面具,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
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目光銳利地鎖住白薇,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視她的靈魂。
“理由。”半晌,他才吐出兩個字,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壓抑的冷意。
白薇沒有移開視線,她知道此刻任何的閃躲都會被視為心虛。
“沒有別的理由,顧哥哥。”她坦誠地說,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后的疲憊和釋然,“只是……我不愛你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或許,我從未真正懂得什么是愛。以前對你的追逐,是少女的癡慕,是習慣性的依賴,是溺水時抓住浮木的本能。后來答應做你的女朋友……更多是出于感激,出于……某種我自己也說不清的妥協和壓力。”
她看到顧宸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地聽著,周身的氣場卻越發冷峻。
“你幫了我很多,顧哥哥,沒有你,白家和我可能都完了。這份恩情,我永遠記在心里。”白薇的語氣真誠而懇切,“但恩情不是愛情。繼續以女朋友的身份留在你身邊,對你是不公平的,對我……也是一種折磨。我不想再欺騙你,也不想再欺騙我自己。”
她說完,靜靜地看著顧宸,等待著他的反應。
憤怒?質問?嘲諷?或者……直接動用他的權勢讓她回心轉意?
出乎她意料的是,顧宸臉上的冷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她看不懂的情緒。
有審視,有沉吟,甚至……有一絲極淡的、近似于了然的……遺憾。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白薇幾乎以為時間靜止了。
然后,他緩緩轉身,再次望向窗外璀璨的夜景,只留給她一個挺拔而孤寂的背影。
“是因為他嗎?”顧宸的聲音傳來,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白薇知道“他”指的是誰。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詳細解釋的必要。
“我的心告訴我,我想念的人,是他。”她簡單地說。
又是一陣沉默。
“即使他給不了你任何世俗意義上的安穩和保障?即使他的過去……不堪回首?”顧宸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帶著無形的重量。
“那些都不重要了。”白薇的回答毫不猶豫,“重要的是,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的心是滿的,即使是痛,也是鮮活的。我不想在最后……連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不敢承認。”
“最后?”顧宸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但他沒有追問。
他似乎已經明白了什么,或者說,他早就察覺到了白薇身上那種被無形枷鎖束縛、時刻與時間賽跑的緊繃感。
他終于轉過身,重新面對白薇。
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涌著許多復雜的情緒——或許有不甘,有被拒絕的不悅,有對自己判斷失誤的微惱,但更多的,是一種超乎白薇預料的、近乎冷靜的……放手。
“你確定這是你的選擇?”他問,最后一次確認。
“我確定。”白薇斬釘截鐵。
顧宸看著她眼中那份豁出去的堅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對生命盡頭的坦然,心中最后那點因被“拋棄”而生的陰郁,竟奇異地散去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跟在他身后、眼里只有他的驕縱小女孩。又想起重逢后,她在絕境中咬牙掙扎、迅速成長的堅韌模樣。再到后來,她在他身邊時那份揮之不去的疏離和眼底深藏的悲傷。
他一直以為,將她納入掌控,給予她庇護和女友的身份,是對她最好的安排,也是……某種意義上的理所當然。
但現在看來,他或許從未真正看懂過她,也從未給予過她真正想要的。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他指引的小女孩了。
她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即使那選擇在他看來前途未卜,甚至可能是條絕路。
但,那是她的路。
一種從未有過的、混雜著釋然和一絲莫名失落的情緒,漫上顧宸心頭。
他發現自己并沒有想象中那么憤怒或在意。
或許,他對白薇的感情,早就從最初的責任和一絲對“所有物”的占有欲,悄然變成了某種更復雜的、連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欣賞和……一點點的動心。
只是這點動心,還不足以讓他強留一個心已遠去的人。
“好。”顧宸終于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寬容的意味,“我尊重你的選擇。”
白薇愣住了。她設想過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想過會如此順利。
顧宸……竟然就這樣答應了?沒有糾纏,沒有威脅,甚至沒有一句重話?
看著她驚愕的神情,顧宸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很淡,轉瞬即逝。
“不必這樣看著我。”他淡淡道,“我顧宸,還不至于需要一個心不在我這里的女人。”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頸間——那里空空如也,藍寶石項鏈早已被她摘下。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只是……別后悔。”
最后叁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一聲嘆息,融入了房間的寂靜里。
白薇鼻子一酸,忽然有種想哭的沖動。
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沉重的、混雜著感激和釋然的情緒。
“顧哥哥……謝謝你。”她深深地鞠了一躬,發自內心,“真的,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祝你……幸福。”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這間承載了太多復雜記憶的公寓。
門關上的瞬間,顧宸依舊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西裝口袋里的絲絨盒子——里面是另一條他原本打算在合適時機送出的項鏈。
最終,他只是將盒子重新放回抽屜深處,鎖上。
有些風景,注定只能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