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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現在,當有人站在那里, 說她不愿意的時候。
懸在她眼眶中的淚珠,就開始前赴后繼地涌出,怎么止都止不住。
所以人類真的是很奇特的物種吧?
可以對惡意筑起銅墻鐵壁,卻在碰到柔軟的關心時, 所有防御都脆弱得一觸即潰。
沈霖以為她是因受欺負和取笑而哭, 但不是那樣的,她是因為他,才會哭出來的。
因為他站出來, 說她不愿意;因為他制止了那些冠冕堂皇的暴行, 沒有因為素不相識就袖手旁觀;因為他牽住她的手腕, 拉著她穿過所有窺伺的視線, 由喧嘩走到了寧靜。
壓抑了一整年的委屈, 便如決堤的河水般, 向她洶涌而來, 勢不可擋。
她驚慌失措,很想對那個男生說謝謝,很想說他可以回到他們班繼續聚會了, 也很想鉆進地縫里,躲進一個安全的喘息之地。
可她已經說不出一個字了,一開口,哭腔就會從喉嚨里滿溢而出。
唯一能藏起自己的屏障,只有捂在臉上的手掌。
很久以后,男生消失了。
她以為他被她煩走了,卻沒想到他去而復返。
瓷磚地板上,男生咚咚的腳步聲由快到慢、由遠及近。
明明是那個年紀的少年,卻很有分寸地,在離她兩步遠時停了下來,留給聞靜一個安全距離。
然后,清亮的聲音在身前響起。
“你不想讓人看見的話,里面有張面具,你戴著吧,我也不看你。”
聞靜怔怔放下手。
目光所及,是男生別開腦袋翹起的黑發,和向她伸來的一張面具。
明明它和豬八戒頭套一樣,都把自己隔在了另一個世界的后面。
但這一次,她卻覺得,自己心里那些驚慌的褶皺、決口的堤壩,都被面具好好地、重新保護起來了。
一種陌生的、軟脹酸澀的奇怪情感從心底涌出。
聞靜第一次嘗到這種感覺,懵懵懂懂、茫然不知。
男生領著她去了樓下的奶茶店。
像所有不知道女孩子口味的人一樣,男生抓了抓腦袋,然后給她點了一杯草莓奶茶。
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她覺得下午被涼水澆透的那顆心,又重新暖和過來了。
她有一下沒一下地喝著奶茶,望著外面發呆。
男生坐在她對面低頭玩手機,既沒有看她,也沒有出口安慰,但也沒有顯得很煩躁。
就好像一個一直哭的聞靜坐在他旁邊,也并沒有讓他很困擾一樣。
正是這種態度,讓聞靜驚慌失措的情緒、止不住的淚意都漸漸平息了下來。
然后擁有了一點點、開口訴說的勇氣。
“我可以對這些事感覺不開心嗎?”
問這句話的時候,她甚至不敢抬頭去看男生的表情。
因為很害怕,他臉上會出現像老師和父母一樣的煩躁。
過了很久很久,聞靜都已經開始覺得恐懼了,她才聽到他說。
“你可以不開心啊,如果別人對你不好,你當然可以覺得不開心啊?!?
他說“當然”,好像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但男生不知道的是,那是一整年來,第一次有人說,聞靜是可以不開心的,聞靜也是可以不愿意的。
她情不自禁地又問,“那我……有很麻煩嗎?”
說完的一瞬間,她開始后悔。
就算原本他不覺得麻煩,但她這樣喋喋不休,小心翼翼地問來問去,他也會覺得麻煩了。
所以她飛快地轉過頭去看了男生一眼,快到幾乎只看清了他清亮的一雙眼眸,然后迅速跟他道歉。
然而男生沒有如她所想的那樣,表達出任何煩躁之意,相反,語氣里很納悶的樣子。
“這有什么麻煩的,你……你一點也不麻煩啊。”
就像一顆小石子輕輕叩在了她冰封的湖面上,聞靜聽到了,冬天快要結束,水流在冰面下潺潺流動的聲音。
“原來我不麻煩啊,”她下意識重復了一遍。
原來聞靜所要求的事情,并沒有很麻煩啊。
在那天結束的時候,男生說要送她回家。
她拒絕了,她實在不好再勞煩他了。
等坐到公交車的最后一排,她揭開面具時,才第一次看清了那張面具的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