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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大哥認得我?我終究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頭的疑問。
而此時,他的目光雖還落在我的臉上,但與先前的全然不同。我不過站在一丈之外,卻仿佛同他相隔著千山萬水、萬丈紅塵,剛剛同他對視那一眼所見的光景全被層層遮掩,靜靜的收斂起來,吝嗇地不愿再拿出來與人瞧。
不認得。他說出這三個字時語氣中略帶遲疑,反而叫人疑竇叢生。
他頓了頓,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支晝蓁,送你。
他看著我,許是因為我臉上驚詫的表情,又補了一句,賀禮。他低下頭算是默認了剛才一直在偷聽我們的談話。
然而,我渾不在意那些。那一剎那,我不由自主地就想伸出手接過它。不是為了那已世間難覓的奇花,亦不是禮貌周到而收下生辰的賀禮。僅僅是來自于那個人,來自于剛剛那一瞬間的對視。若他送我的不是一支花,而是一坯土,我也會欣然笑納。而我也已忘了自己剛剛才對阿縝說過的話,自不量力地想要接受這脆弱嬌貴的生命。
也終是忘了這饋贈來得平白無故,這善意來的唐突輕率,連猶豫都來不及。
除了那朵晝蓁之外,我確實再也沒有從孫行秋那里得到過任何他主動相贈的東西。很久之后,當我終于在某個茫茫大雪之夜站在冰封千里的冰河之上才清醒過來,那唯一的贈予只不過是他一時的恍惚。
于我,卻是夢魘的開端。
我收下花,低頭笑著,一旁的宋珉發(fā)出驚嘆的稱贊,就連阿縝也忍不住偷眼瞟了一回。我能感受到那人的目光還落在我的身上,不由抬起頭,回望向他。
他抿了抿唇,從地上拾了一根稻草,往腰上一系,頓時勒出了勁窄的腰。我這才注意到,這人身材偉岸,身高似乎比阿縝還高一些,那無版無型的破舊衣裳下有一具骨肉亭勻的好身板,若是穿上軍鎧戰(zhàn)袍或是華衣錦服,不知該有多英姿勃發(fā)。
我大概是因為家里營布莊的生意,所以對人衣著打扮格外上心,當下便有些惋惜。見那人轉(zhuǎn)身欲走,連忙嚷道,這位大哥可否留個姓名?
他沒回頭,只是舉起手對我搖了一搖。
我望著他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集市盡頭,那身灰敗的黛色袍子果真毫不顯眼,迅速地將他帶入泯泯眾人之中,與這深秋的古城融為一體。
叫我再也遍尋不到。
☆、五
秦樓楚館,騷人詞客。
還有我等浪蕩銷金的公子哥。
我對宋珉帶我來的地方嗤之以鼻,他只是狡黠地一笑,對我再三保證,絕不會叫我失望。
若是沒意思,我就給你作大馬,從衙門前的御正街沿著大道馱著你走一圈,他賭誓道,宋小爺我擔保你從沒見識過。
璋之兄可是個言而有信的君子,輸了可不要耍賴。
他輕笑一聲,冷不丁地執(zhí)起我的手,帶著我走進了一間奢華的紅樓。
我十分不自在地掙開了他,環(huán)顧了一周,覺得也并無何等特別之處,像是埋葬了虛假繁華的墳地一般寂靜,全憑那點紅紅黃黃的織羅錦緞和昨晚遺留未消的胭脂酒氣拼湊出些許冰冷的熱鬧。這個時辰太早,人家還未開張,方等片刻才來了一個睡眼惺忪、衣衫凌亂的女人,站在樓上倚著欄桿,打著哈欠,隨意打發(fā)著我們這三個不合時宜的客人,三位公子這日頭還亮堂著,姑娘們還未起,等天黑了再來吧。
嘁,蕭媽媽,你睜大眼睛看看我是誰。
那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口中小聲罵著勉為其難地揉了揉眼睛,待定睛一瞧慌忙變了臉色,噌噌噌地從樓上跑了下來,那張未來得及梳妝施粉畫眉的臉干枯得像早市地上被人剩下的菜皮,一笑更是皺成了一團,哎喲,這不是宋三爺嘛,您看我這雙眼真是白長了,您多擔待了。
宋珉見了她怕是十分倒胃口,只是揮了揮手,算了算了,崇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