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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子?老虞臉上就是有些皺紋,麻子可是一點兒都沒看出來。
他的話令我云里霧里,林愈見狀嘆氣道,你可真是個眼里沒人的人。就你剛來的時候,帶你上山的那個。不管是誰,上來可都被他扒層皮,他要是心情好,留點銀子給你逃過那殺威棒,要是他心情不好,一個銅板都要摸去。聽說我們這兒的差撥都很氣他,銀子都到了他的兜里去了,可也沒辦法,誰讓那麻子是管營大人的大舅子呢。
麻子管營大人的大舅子聽了他的解釋,我更是困惑不已,一時千頭萬緒又無法抓住關鍵,可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在這座平靜高山的掩護下,有些事正在悄然發生,對我而言,這也許并不完全是壞事,一個大膽又冒險的計劃慢慢在我的腦海里清晰了起來。
☆、二十四
我身上的傷不過只是些皮外傷,還沒到傷筋動骨的地步,自己按照藥方找了點草藥吃下去退了熱就跟著他們去干活了,只是山里極其陰冷,霧氣又重,這連番折騰之下我落下了病根,又不像以前在家里如珠如寶的有人伺候惦記著,所以這病一直拖著沒有好透。一晃又是半個月,我的心情已經平復了一些,從那巨大的悲傷中緩了過來,可是,從昆稷山離開的愿望卻愈發的強烈。
我從來沒有放棄過這個念頭,但不得不說,我也從來沒有真正努力為自己爭取過什么。這二十年養尊處優的生活令我對家族擁有盲目的自信與樂觀,我以為不用我自己做什么,只需要安靜地等待,我就能洗清冤屈,還我清白,而事實證明,這只是我幼稚天真的想法。現在一切都不同了,我不再有可以依靠的家族,上京也好容城也好,多的是王孫公子、世家名流,而我會很快被遺忘,從那個所謂的名流公子圈里清洗出去,除了我的姓氏,我再無其他,留給我的只有一筆父母雙親的血債。
我也許沒什么太大出息,現在更是一個孑然一身連自由都沒有的囚犯,我什么也沒有了,可同時我也沒有什么能再失去的了,除了這一條命。
昆稷山是個風景壯麗的好地方,但我不愿意在此度過我的一生。如果我到現在還一廂情愿地認為這一切只是個誤會,那活該我永遠待在這里。
我那日傷心過度大鬧了一場,在原本就已經遙遙無期的刑期上又續上一段,平常日子里也必須全天都戴著手銬和腳鐐,就連吃飯和睡覺也不例外,旁人避得我遠遠的,連帶著林愈也跟著受了排擠,叫我心里有些過意不去。
而最令我過意不去的,就是曹差撥了。
他的名諱還是那天張差撥叫他時我留意的。曹暉一直避著我,一臉懶得搭理、萬分嫌棄我的模樣,可我知道他這個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我是心懷愧疚的,盡管我并沒有傷害他以及其他人的意思,可我確實差點把人給勒死了。可我做了如此過分的事,他非但沒有想要報復我,竟還特意花自己的銀子瞞著管營大人從云城請了大夫來,個中最得益的便是我。雖然他冷著臉叫我少自作多情,他恨不得我死了少去禍害他們,可我心里其實清楚得很。
就是因為清楚,所以當我聯想到孫行秋時,對他的情緒變得更為復雜,不知該對他是怨恨還是感激。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還是越簡單越好,如果只是你對我三分好,我也還你三分情世間大概就會少了許多曲折,所以盡管曹暉依舊對我冷言冷語,差撥們對我橫眉冷對,我還是揣著少有的熱忱義不容辭地包攬了他們所有的家書,為了保證每一份都不一樣,每一份都言之有物,我拿出了比以前做功課寫文章還要認真的態度,恭恭敬敬地為他們書寫每一份家書。
人總是容易遺忘美好,卻對仇恨和傷害記得十分清楚,一旦吃了痛了,付出了真心被人作賤了,便很難再對傷害過自己的人敞開胸懷、不設防備,也許可以原諒,但心中始終都會橫著一道無法彌補的溝壑,小心翼翼處處提防,唯恐再在同一處栽第二次。他們還愿意給我一個機會向他們示好已經是令我感恩戴德,念自己上輩子積德,遇到的都是善良寬容的人。
過年前,昆稷山營牢唯一的書令史卸任回鄉了,新委任的要年后才能來。也許是因為我家書寫得好,也許是聽聞我曾是要準備考太學院的生員,管營大人指我來暫時補著一段漏,幫忙謄寫整理一些文書。
流放的囚犯做起了官爺的活兒,說起來真是啼笑皆非。別說我那教了一輩子書、張口便責當今天子失德的鄔先生,就連我這循規蹈矩十二年的紈绔子弟也是驚愕不已。
山高皇帝遠,這里老子說了算。腦滿腸肥的管營大人月余不見,肚子又大了一圈,拍著我的肩,打著哈欠,不以為然。